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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对”话：国宝里的中国面孔
北京6月1日电题：为何要对话国宝里的中国面孔？
——专访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翁淮南
记者徐皇冠
文物作为承载文明基因与血脉的宝贵资源，如今愈发受到珍视。从洞悉文物到解读文明，“面孔”成为独特线索。
近日，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翁淮南新著《看脸——国宝里的中国面孔》出版，从国宝里的中国面孔看见来处。其中，有哪些独特动人的面孔？又“透视”出怎样的文明答案？“东西问”就此予以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作为研究阐释文物文献方面的专家，在各种样态的文物中，您为何产生聚焦“面孔”的构思？
翁淮南：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是鲜活、温暖、亮丽的。文物承载着文明基因，但器物、纹饰、形制相对抽象，面孔则以人的形象直接呈现精神气质，自带认同感与亲和力。
从北京人复原塑像到伏羲女娲像，从陶塑女神到孔子衣镜，一张张面孔跨越时空。只要看看脸，就会知道我们是与众不同的，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根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面孔也是中华文明的精神肖像。大禹的坚毅、愚公的顽强、孔子的深邃等，都以面孔定格为精神标识。它不只是容貌，更是身份、信仰、品格与家国情怀的凝结。选择以“面孔”为切口，正是用通俗的视觉语言，让文物开口说话，让文明可触可感。
《中国面孔》书封。出版方供图记者：精选出百张中国面孔，其中有何标准与历程？全书中最令您感动或难忘的是哪张面孔？
翁淮南：万古长河里遗珍无数。甄选时，注重在时间上覆盖文明脉络，在内容上呈现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在形象上兼顾平淡、欢喜、幽默、愤怒、悲伤等多元表情；在物证上，遴选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文物，涉及陶器、瓷器、玉器、青铜器、壁画、石刻、雕塑、书画等各艺术领域珍贵文物。
全书最令我难忘的是秦代文官俑和跪射俑。文官俑，面带微笑、神态从容，诠释了公务人员心中有德、恪尽职守的初心，彰显中华文明以民为本的治理内核。秦代跪射俑，胡髯挺立、身姿坚毅，眼睛中流露的是“赳赳老秦，与谁同袍”“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家国情怀。一文一武，一德一勇，恰是中国精神的写照。
秦代跪射俑。受访者供图记者：在您看来，古人的情感世界与今天中国人的精神表达之间有怎样的延续性与共通性？这种跨时空的情感与精神共鸣，是否恰恰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另一种表达？
翁淮南：古今之间存在跨时空的情感共鸣，也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生动、内在的表达。例如，我们发现有很多契合《诗经》等古典学的典型面孔。
人像彩陶罐出自甘肃天水师赵村遗址，高出渭河支流河床不到20米。人相清秀、典雅，露出迷人的神秘微笑。书中《何为伊人？在水一方？》一篇，讲的就是人像彩陶罐上女神的故事。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其中，有寻“中”沟通天与地和人与神之难，也有男人与女人相遇之难。在古典学里，中国的“才子佳人”比西方的“英雄美人”更复杂：才子是能文能武的英雄，还要是模范君子；佳人是美人，还要是贤良的淑女。总之美好的相遇，是最好的男子与女子双向奔赴。
一个有趣现象是，《诗经》中的爱情诗大都发生在河边。面对河流，人们或会想起在永恒消逝中生命的短暂与渺小。爱成为无望中的救赎，也是人在无边沉沦中的本能呼号。这时候，先辈们或许能从这件彩陶伊人身上获得一种神秘又永恒的力量，凭借它应对挑战、化解危机。
这种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不是偶然巧合，而是文明基因的代代相传，也是中华文明不曾中断、生生不息连续性的最鲜活证明。
“在水一方”人像彩陶罐上的面孔。受访者供图记者：“东西问”上一次与您对话，正值您主编的《何以华夏：文物上的中华民族》一书出版。从“物证”到“面孔”，其中是否也体现了您关于文物解读与传播方式的新思考？
翁淮南：沈从文先生曾在国博工作30年，是我的前辈。在图书资料岗位一直能感受他留下的文化温度。他用文学手法解读“坛坛罐罐、花花草草”对我写作影响较大。我一直在探索如何讲好文物故事：学术解读的文学表达，文学表达的学术深度。
《何以华夏》以物证为根，立足考古实证，从国家典范的国之重器，回答“何以华夏”的文明根基，重在以文物证历史、以实物明晰脉络。而《看脸》则在此基础上，把理性、有距离感的物证转化为可共情、可触摸的面孔，用叙事、情感、画面拉近人与历史的距离，让专业知识走出书斋、抵达大众。
我始终希望，文物传播既要守得住学术底线，也要接得通大众情感。物证立骨，面孔传神，二者互补，刚好构成有依据、有温度、有传播力的完整文明叙事体系，也让文物真正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精神桥梁，让华夏文明的根脉可看、可感、可共鸣。
山东省嘉祥县的武梁祠的大禹像。受访者供图记者：您认为如同发现“面孔”等文物阐释的新方法，能够为中外文明对话与互鉴提供怎样的价值和视角？
翁淮南：马克思、恩格斯指出，“文明是实践的事情，是社会的素质”，揭示了其实践性与社会性本质。作为社会存在的历史性积淀，人类千百年来一直在进行文明交流。以“面孔”为切入点等研究方法，可以促进中外文明对话更共情、更平等、更深刻。
中国的远古先民将人脸与太阳结合，表达对光明、生命与自然的敬畏。这种以“人面”承载宇宙观的方式，与古埃及、古希腊太阳神形象虽形态各异，却在精神内核上相通——人类对光明的向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存的祈愿，是跨文明的共通情感。
湖北秭归县东门头遗址的“太阳人”石刻。受访者供图国家博物馆大厅的巨型花岗岩浮雕《愚公移山》，来自徐悲鸿的同名经典油画。愚公以粗布裹身的老年劳动者形象出现，侧面视角下，眉头紧锁、嘴唇紧闭、胡须蓬乱，传递出一种沉默而顽强的意志。这样的面孔不是封闭的文化符号，而是可被世界理解的人类精神范本：面对困境的顽强、面向未来的执着、依靠集体的力量，与世界各国文明中的奋斗者高度共鸣。
可以说，“面孔”让中外文明在人类共通的生命情感上相遇，消弭文化隔阂。
记者：如今“博物馆热”持续升温，您对普通观众更好地品味文物之美有何建议？
翁淮南：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助推了“博物馆热”持续升温。热潮之下，博物馆要做好编码，观众要做好解码。特别是博物馆与传播者应主动引导，用更通俗、更共情、更有故事性的方式解读文物，把学术知识转化为大众能理解的语言，让冷门文物“活起来”“亮起来”。观众多一分耐心、多一份倾听，文物就会多一份被理解的可能。
当我们真正读懂文物之美，也就读懂了中国。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文明的传播者，把在博物馆里收获的感动与认知，带向生活、带向世界，让更多人通过文物，看见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完)
受访者简介：
翁淮南。受访者供图翁淮南，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中国历史唯物主义学会理事。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化遗产视野下中国思想史跨文化传播。出版专著《中国面孔：文物上的中华民族》《看脸：国宝里的中国面孔》，主编《何以华夏：文物上的中华民族》《归来：中国海外文物回归纪实》《聊斋画梦》《国宝记忆》等，其中《何以华夏：文物上的中华民族》获得“2024年中宣部重点主题出版物”荣誉。主持采写出版《关注中国》(英文版ONCHINA)《印象中国》《领导中国》《聚集中国》等。参与中央电视台大型电视纪录片《长征》等策划撰稿，中央电视台《百家说故事.可爱的面孔》系列节目讲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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