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中国年的苏州时间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曹然
发于2026.5.18总第123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走在小桥流水的老城区，感受“东方威尼斯”的古典浪漫；转身来到“日均创造GDP(国内生产总值)超10亿元”的苏州工业园区，体会中国与新加坡合作的深度与广度，进而探索中国与亚太经济发展的更多可能性。
2026年5月，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二届贸易部长会议将在江苏省苏州市举办，会议将重点围绕亚太及全球重大经贸问题进行探讨，并为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作经贸方面准备。
2001年，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夕，APEC成功举行上海会议。2014年，中国主办APEC北京会议，各方承诺构建面向未来的亚太伙伴关系。12年来，APEC成员经济体保持稳定增长，以将近全球40%的人口，创造了超过六成的全球经济总量和近五成的贸易总额，带动世界经济重心持续向亚太地区聚集。
时隔12年，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正逢新的动荡变革期，单边主义、保护主义蔓延，世界经济碎片化加剧，区域经济一体化遭遇逆风。作为亚太地区层级最高、领域最广、影响力最大的经济合作机制，APEC如何继续引领亚太地区走在全球开放发展前列，助推亚太成为世界经济主要增长引擎？
2025年，苏州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总值1.92万亿元，成为中国给出的一份“答案”。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咏前说，苏州是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也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前沿重镇，既有厚重的历史积淀，也充满现代化、国际化魅力。
“选择苏州，展现了中国对制造业和供应链议题的重视。”韩国经济学家、韩中经济社会研究所所长姜昊求说，苏州代表智能制造和出口，也是近年来中国经济增速最快的城市之一，选在苏州讨论经贸，彰显了中方“维护全球产业链稳定，反对保护主义与脱钩断链”的决心。
今年一季度，苏州外向型经济再次交出亮眼答卷：实现进出口总额7999.9亿元，增长26.5%，增幅高出全国11.5个百分点，占全国进出口比重达6.8%，对全国外贸增长贡献度为10.9%。其中，苏州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5699.9亿元，增长26.1%，高出全国增速12.7个百分点。
苏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苏州将以承办APEC贸易部长会议为契机，办好全球招商大会，努力吸引更多头部企业落户。
“苏州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前沿城市，在APEC框架下展现出的开放活力、创新实力和国际合作担当，不仅为亚太地区注入强劲增长动能，也为亚太各地的经济中心城市提供了宝贵借鉴。‘苏州实践’充分证明，中国在制度型开放、高质量引资和区域合作上的领先优势，正引领亚太经济共同繁荣。”香港中文大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社会治理与可持续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孙晋说。
从“超级工厂”到“全球大脑”
从担任金大中总统秘书，到当选韩中城市友好协会会长，过去二十余年，韩国学者权起植屡次到访苏州。在他的记忆里，苏州和三星电子总部所在地、韩国京畿道的水原市非常相像：拥有丰富的历史资源，靠近全国的经济中心，形成了以龙头企业为代表的工业基础，“兼具深厚历史底蕴与现代发展活力”。
这是“超级工厂”苏州曾经留给世界的印象。然而，近期前往苏州调研时，香港中文大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孙晋却看到了另一幅图景，“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种高品质的‘总部生态’，苏州正在变成一些跨国企业巨头的‘全球大脑’”。
苏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年来，全球贸易格局加速重构，“脱钩断链”与区域化、近岸外包交织。作为外向型经济高地，苏州传统“两头在外、大进大出”的代工模式受到直接冲击，外向型企业稳订单、抢订单压力增大；低要素成本优势减弱，部分中低端制造环节面临外移压力。
发展外资总部经济、从“制造节点”向“链主枢纽”跃升，成为苏州寻找新经济增长点的路径。2024年，商务部印发《支持苏州工业园区深化开放创新综合试验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支持苏州工业园区打造国内领先的总部经济集聚区。截至2025年，苏州累计有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和功能性机构278家，多数集中在苏州工业园区和昆山经开区，其中包括阿普塔、罗杰斯、裕克施乐、耐世特等中国区以上层级总部，辐射亚太市场。
跨国企业为何将大区总部设在苏州？孙晋指出，这正是中国内地一、二线城市成为亚太经贸网络关键节点的新机遇。过去，大型跨国企业的亚太总部往往设立在中国香港或新加坡，这两座城市拥有低税率、金融体系成熟、国际交通便利等优势，但高地价、高物价为企业带来了极高的整体运营成本，获得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的条件也较为苛刻。
“更重要的是，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地，过去主要发展的是国际资本与金融服务的‘总部经济’，而苏州等中国内地的主要工业城市，不仅能为企业提供从进驻到长期运营的全周期政策支持，更能依托其全产业链优势，为企业提供产业集群和研发创新的本地支撑。”孙晋说。
韩中经济社会研究所所长姜昊求也发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韩国企业或机构考虑将总部迁往苏州等“创新中心城市”。“他们认为在高科技产业竞争日益激烈、中国迈向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总部远离创新中心，就难以及时把握最新的技术动态。”
孙晋指出，这种“总部生态”的优势，与苏州的外向型经济发展一脉相承，不可割裂。细数将总部落子苏州的跨国企业巨头，大都在苏州投资建厂超过20年。全球特殊材料研发的领军企业——美国罗杰斯公司，创立于1832年，于2002年在苏州工业园区建立罗杰斯科技(苏州)有限公司，此后，公司持续加大投资力度，陆续建设新厂。如今，罗杰斯的亚太区总部及亚太研发中心均落户苏州，罗杰斯苏州公司的销售业绩对全球市场贡献突出，份额十分可观。
西门子1994年投资设立苏州西门子电器有限公司，2021年设立电气产品中国总部，次年升级为东亚总部，再到2024年将艾闻达中国区总部落地高新区。博世集团自2023年投资70亿元后，2025年再砸100亿元，计划未来五年在苏州打造智能驾控中国区产业创新项目……这些故事，都传递出全球产业链对苏州的坚定信心。
显然，进入中国“首选苏州”、扩大投资、落子大区总部，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其背后反映的，则是长期“留住企业，也留住人”的“真本事”。
2024年，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检察院深挖细查，成功办理一件某跨国集团国际物流公司的职务侵占案。针对办案中发现的企业管理漏洞，检察机关向被害企业制发风险提示函，从流程监管、仓储管理、财务核查等方面提出具体建议，帮助其建立健全内控机制。案涉公司负责人表示此案“让我们对中国法治充分信任，也增强了我们在中国投资经营的信心”。后来，该企业追加投资2亿多元。
2025年，当地服务专员在走访全球材料科学领军企业艾利丹尼森时，发现该企业某批次货物可能符合税费减免政策，商务部门随即联动昆山海关、昆山开发区快速响应，最终为企业节省税费近160万元。这次精准服务打动集团董事会，促成艾利丹尼森在昆山首次增资1500万美元建设“智慧车间”与“绿色工厂”。“这里的管理部门真正‘想企业所想’，给了我们扎根发展的安全感和舒适感。”公司政府事务总监陆星说。
“留住企业和人才，短期靠项目，长期靠生态与法治。”孙晋指出，在这个维度上，苏州秉承了和新加坡、中国香港相似的长期主义，并在具体服务上做出了独创性的探索。
苏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介绍，在高水平开放体制机制改革背景下，苏州将继续加大技术、金融、数据、知识等新型要素市场化改革力度，主动对标CPTPP和DEPA等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通过推进跨境数据流动、知识产权保护等压力测试，加快打造成为亚太企业进入中国大市场的“首选试验田”。
APEC的广阔天地
苏州工业园区中央公园内，有一座高度近9米的不锈钢彩色雕塑。这座名为《合作》的作品于1999年落成，通过板材重叠组合成菱形，S形红色钢板在其中穿插、旋转。S，是苏州的拼音首字母，也是新加坡的英文首字母。
1994年2月26日，中国和新加坡两国政府正式签署合作开发建设苏州工业园区的协议。同年5月12日，在金鸡湖西岸，苏州工业园区建设打下第一根桩。9年后，园区经济总量已经相当于开发初期整个苏州市的经济总量，可谓“十年再造一个新苏州”。
这座城市，也由此成为刻入新加坡及不少东南亚国家社会的“中国印象”。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生前9次到访苏州，8次踏足工业园区，最终对园区送上四字评语：青出于蓝。他说，在这里，“学生比老师更好”。新加坡工商联合总会国际商务部执行总监纪华胜回忆道，从2015年起，新加坡也从苏州吸取了许多新的理念，“双方在互补的同时，也在相互学习”。
30多年过去，在产业结构转型的关键历史时期，苏州再次将目光锚定东南亚。2019年，莱克电气在越南布局新工厂，从苏州派出的骨干团队仅用2个月时间，就实现从空厂房到正式投产，创造了让客户和当地政府惊叹的“莱克速度”。2025年，西典新能的生产基地在泰国春武里府设立，这家来自苏州高新区的企业投资2亿元布局新能源电气连接系统海外产能。2026年2月，苏州奥杰汽车与越南金龙汽车公司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计划在越南设立奥杰技术中心，进而建立联合研发中心……苏州企业，纷纷加快走出去的步伐。
国家发展改革委全国境外投资管理和服务网络系统数据显示，2025年，苏州全市备案境外投资项目683个，同比增长5.23%，中方协议投资额30.7亿美元，同比增长10.73%。其中，落地新加坡、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的项目数分列第二到第五名，总计333个。按投资额排名，泰国、越南的项目投资额位居前二，总计达9.94亿美元，占总额的近三分之一。
苏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介绍，这些投资以制造业项目占主导，行业集中在电子器件、金属制品、服装、汽车配件等领域，“中低端环节加速流向东南亚各国”。
除了直接投资，2025年，苏州对东盟地区进出口增长24.5%，占比提升至18.9%。其中，对越南进出口额达386.2亿美元。苏州电子信息、机械设备、纺织服装等优势产业与越南加工制造业高度互补，对越跨境电商出口规模已居东南亚各国之首。
走向东南亚，是企业的选择，也有政府的主动作为。从举行“百团千企”出海行动国别专场分享会，到创新推出“企业出海一件事”服务专区，整合商务、发改、司法、税务、知识产权、海关等多部门和机构的企业出海相关事项、流程、服务，形成覆盖全市的企业出海服务路线图；一系列政策都体现出地方政府的紧迫感。
“苏州的这套战略，本质上是攻守兼备。”孙晋说，“一季度苏州进出口额维持高速增长，证明这套打法是行之有效的。”
随着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和全球发展倡议的深入推进，2025年，苏州港与秘鲁的钱凯港跨越太平洋互通航线，中国首条直达南美洲西海岸的件杂货班轮快航——南美西直达快航开通后，货轮32天就能从张家港直抵秘鲁。陆地上，苏州的“中俄快线”班列只需12天便能抵达莫斯科。
专家们指出，随着中国与APEC国家的互联互通加深，在亚太经贸合作中，苏州还可以开拓更大的市场。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前总干事安德烈·科尔图诺夫说，俄罗斯以往和APEC等多边机制“打交道缺乏经验”，现在莫斯科正积极调整战略重心，向亚太地区倾斜，而APEC贸易部长会议选址苏州，就是双方深化经贸合作的一个强烈信号。
权起植则强调，日韩是苏州进出口的传统优势市场，但苏州仍可以加强和水原、庆州、全州、公州等韩国“经济中心兼历史名城”深化交流，从而进一步提升苏州的城市竞争力与国际影响力。
姜昊求认为，在苏州企业做大做强、自然向跨国企业发展的过程中，企业会放眼全球，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最划算的合作伙伴，“谁负责上游、谁负责下游不重要，怎么样能维持在全球市场上的优势是最重要的”。
目前，苏州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国家科技型中小企业数量均居全国第一；科创板上市企业、中国潜在独角兽企业数量居全国第三；高新技术企业、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数量居全国第四。
苏州市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苏州将聚焦生物医药、纳米技术、人工智能等优势领域，从注重追求“全链本土化”转向攻坚突破高附加值的核心零部件与基础材料研发，力争在全球产业链分工中占据“卡位”优势，成为亚太“不可替代的供应链枢纽”。
在这方面，APEC“中国年”将为苏州及亚太地区各大城市带来新的机遇。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荣休教授、澳大利亚太平洋经济合作委员会前副主席克里斯托弗·芬德利指出，当前，APEC国家的经济发展特征，是服务贸易的增长速度超过了货物贸易，其中数字经济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贸易一体化，并缩小了新兴经济体和发达国家的差距。但是，各国对数字经济的监管和扶持政策差异较大，尚未形成有效的区域合作。
芬德利表示，由于数字化转型是中国增长战略的核心，各方都期待以中国担任APEC轮值主席国为契机，推动整个亚太地区的数字化转型合作。苏州方面提出，推动数字贸易与先进制造业深度融合，赋能亚太供应链的数字化、绿色化协同转型。同时，与APEC倡导的可持续与包容性贸易议题相一致，苏州也在前瞻布局绿色低碳产业，前瞻探索零碳园区建设与绿电跨境交易机制。
姜昊求建议苏州在产业转型上“稳住传统，做大创新”，同时进一步增强国际可达性。科尔图诺夫则期待，苏州能成为“我们未来理想世界的绝佳象征：传统与创新相互交融促进，现代科技并未掩盖传统文化的光芒，经济效率、东方之美与绿色发展共存一处”。
“作为亚太层级最高的经济合作机制，APEC贸易部长会议将助力苏州深度融入亚太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苏州可借配套活动对接亚太工商界，拓展数字贸易、绿色经济、生物医药等领域合作，推动更多‘苏品苏货’走向亚太，会议将进一步释放贸易潜力。”苏州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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