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冷静：期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杨智杰
发于2026.6.8总第123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一只白色宠物狗站在海底捞餐厅的座位上，兴奋地舔食主人手中餐盘里的蛋糕，一旁的火锅正冒着滚烫的热气。
5月21日，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很快炸开了锅，有不少网友直言难以接受宠物上桌吃饭。当天，海底捞宣布暂停国内三家宠物友好门店的宠物接待服务。其中，位于深圳的首家宠物友好门店从2025年9月开始试点，还有一家试点只有5天。
类似的争议并不只发生在餐饮门店。5月中旬，四川乐山世豪广场因开展宠物友好活动引发投诉和受到监管，撤下了相关宣传广告和设施。此前，有媒体报道，上海兴业太古汇、静安嘉里中心、苏河湾万象天地等曾经开放宠物进入的商场，也陆续在收紧宠物友好的政策。
但争议的另一端，是越来越旺盛的市场需求。根据《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2025年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规模已超过3100亿元，超过七成的宠物主有携宠出行的意愿。从街区到商场，从咖啡馆、餐厅到酒店，不少消费场所开始向宠物打开大门。但问题是：宠物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公共消费空间？
从“风口”到遭受争议
近年来，宠物友好已经成为不少商业地产项目、餐饮门店争相尝试的新标签。但在2019年前后，情况完全不同。2019年，徐昕瑞创办挥爪实验室初期，希望推动宠物友好空间设计和改造。她最早接触的合作对象就是商场。但当她和团队拿着方案拜访商场时，几乎处处碰壁。在许多商业运营者眼里，宠物入场，意味着卫生、安全和顾客投诉等多重风险。
转机从2020年下半年出现，商场开始思考如何把人吸引回来。一线城市商业竞争异常激烈，不少项目也在寻找差异化的定位。深圳深业上城相关负责人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希望通过打造人宠友好空间，区别于传统购物中心，吸引年轻客群并延长停留时间。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宠物主年轻化趋势明显，“90后”和“00后”已经成为养宠主力，合计占比近七成。
“在商场眼中，养宠物的年轻人是非常优质的客群。”供职于国内一家头部商业地产的运营从业者李赫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类年轻人消费能力较强，活跃于社交媒体，更愿意分享生活方式。而且宠物主带着宠物出街，其他路人也会拍照，商业更容易获得额外曝光。
李赫东观察到，尤其是2024年到2025年，一些早期宠物友好项目在客流和传播上的效果开始显现，“所有商场都在讨论宠物友好，很多都在跟进和复制这个模式”。
越来越多城市也开始将宠物经济纳入促消费和消费场景创新的方向。2025年6月，深圳发布《深圳市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实施方案》，提出激发宠物消费活力，鼓励建设宠物友好型商圈，推动商场、酒店完善宠物设施。上海也在扩大宠物友好的场景。徐汇滨江、世博文化公园、苏河湾万象天地等公共空间和商业项目陆续开放宠物友好区域。北京、成都等城市也颁布政策，鼓励建设宠物友好商业、社区和公共空间。
但随着越来越多商业项目跟进，徐昕瑞发现，有些商场将宠物友好视为长期运营的内容，也有项目只把它当成新的营销概念，只想办几场活动，借此获得曝光。
根据她的经验，如果商场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做宠物友好，只是跟风参与，很可能会变成“伪宠物友好”。她见过一些项目，靠宠物友好活动吸引宠物主打卡，人气起来后又限制宠物进入。也有一些商场把宠物友好简单理解为引入撸猫撸狗的体验，还有的商场前期投入资金建设配套设施，后续管理跟不上。这些都影响携宠人士的体验，而一旦出现随地排泄、乱叫扰民的情况，反而会加剧普通公众对宠物进入公共空间的抵触。
一位不愿具名的宠物行业从业者向《中国新闻周刊》提到，海底捞此次引发的争议，某种程度上也暴露出一些商业项目对宠物友好的理解，仍停留在引流和话题层面，没有充分考虑场景本身是否适合宠物进入。
“对养宠物的人来说，大家去吃火锅不是非得带狗的。”该人士说，菜品全敞在外面，皮毛、皮屑、细菌很难完全阻隔。相比之下，咖啡馆、茶饮店反而是国内宠物友好发展较多的场景之一。这类空间社交属性强，而且饮品在后厨制作、包装好端出来，不会大面积暴露在空气里。
事实上，即便在宠物友好氛围较为成熟的香港，出于食品安全考虑，宠物也被禁止进入室内餐饮场所。截至2025年，美国有大约23个州通过法律或行政法规，允许人们在外就餐时携带宠物狗。但开放有明确的边界：宠物只能停留在露台等室外区域，不能进入餐厅封闭空间，而且宠物不能上桌椅，不能接触公共餐具，主人还必须全程使用牵引绳控制宠物等。
不是养宠人的自我狂欢
作为宠物主，李赫东能一眼分辨出商场是真的宠物友好，还是拿它当营销噱头。
他多次到香港的南丰纱厂考察。这是一座由老纱厂改造而来的城市更新商业项目，被不少业内人士视为宠物友好的样本。养狗的人开车过来，下车第一件事往往是找地方扔垃圾。他注意到，在南丰纱厂停车场，有专门的宠物垃圾桶，甚至还有冲洗设施。公共座椅旁边，也都有临时拴绳的挂钩。
但真正让李赫东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设施本身，而是宠物友好的“度”。“它的设计刚刚好，没有夸张到铺满整个商业空间。一个不养宠物的人来到这里，也不会觉得被冒犯。”李赫东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徐昕瑞也注意到，公众对宠物友好存在误解。很多人理解的宠物友好，就是允许宠物进去。但真正的宠物友好，不只是让宠物进来，也不是绝对地把宠物关住，而是宠物进来的同时，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因此，成熟项目的第一步不是开放，而是搭好基础设施、定好规则。经过这几年的实践，行业里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些共识。比如，开放式街区可以允许宠物落地活动，封闭式商场则大多要求乘坐推车；落地犬只必须全程牵绳，且控绳长度一般不超过1.5米；不少商场还会设置肩高门槛，常见标准是40厘米以内。
“还要明确哪些空间可进、哪些不可进，要有清晰的宠物友好商户标识，以及宠物友好电梯的区分等。”徐昕瑞举例。这些规则不只是服务养宠家庭，更是让不养宠物的人安心，让他们看到，商场对宠物是有管理、有约束的。
不是所有商场都适合做宠物友好。过去几年，主动找徐昕瑞合作的商场变多了，但如果对方说“别人都做我们也想做”，她一般都会拒绝。
在她看来，宠物友好模式的改造，不是商业地产办一场活动，也不是请第三方团队做几处改造就能完成的项目，而是需要运营、物业、安保、保洁、招商等多个部门共同参与的长期工程。
而且商业空间还要考虑自身客群和商户条件。比如，一些以亲子家庭为主的商场，老人和儿童占比较高，如果盲目引入宠物友好，反而容易放大不同群体之间的矛盾。也有些商业空间内部，大部分商户不欢迎宠物进入，也很难形成真正完整的宠物友好体系。
在李赫东参与的项目里，宠物友好的基础改造并不复杂。加一些指引标识、饮水设施、拾便袋投放点，优化宠物推车的通行路线，基本需求就能满足，成本也不高，真正难在运营。
以宠物推车为例。许多商场要求宠物必须乘坐推车入场，初衷是减少宠物随地排泄、惊扰其他顾客等问题。但徐昕瑞注意到，有些商场花钱买了宠物推车，却把租借点设在商场里面。宠物主想租车，必须先进商场，但又因为没有推车，会被保安拦在门外。“到现在，还有一些商场没解决这个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的痛点。”
类似的问题也经常发生在商场入口。不同项目对犬种、体形、牵引方式的规定不一样，一线保安要快速判断宠物是否符合要求。但保安的人员流动性大，一些新员工甚至连常见犬种都认不全，会把一些符合规定的宠物犬误拦在门外。徐昕瑞注意到，一些做得好的项目，物业会在办公室专门贴一张犬种图谱，对安保人员也会做针对性培训。
卫生管理也是宠物友好非常重要的一环。徐昕瑞发现，一些商业项目里的保洁人员，非常抗拒处理宠物排泄物。她也见过一些做得好的项目，保洁人员会提着一个小篮子巡场，里面装着消毒用品、纸巾和宠物清洁工具。
宠物友好需要规则
随着宠物友好争议增多，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是地方养犬管理条例。
此前，上海兴业太古汇在回应收紧宠物友好政策时提到，调整既与消费者投诉有关，也依据《上海市养犬管理条例》中关于公共场所禁犬入内的相关规定。类似的规定，在深圳、西安等城市的养犬管理条例中同样存在。
在过去几年，伴随宠物经济的发展，各地的宠物友好都在相对模糊的地带各自探索，但行业仍缺乏一套统一的标准。
李赫东注意到，国内长期从事宠物友好空间设计和运营的专业团队并不多。宠物友好要建立在对宠物习性和使用场景的长期观察之上，不是普通商业运营团队靠经验就能完成。
正因如此，一些商场开始暴露问题。一些商场发现，宠物友好带来的客流和传播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与此同时，投诉、纠纷、卫生管理以及责任风险却在持续增加。
今年2月，由中国百货商业协会制定的《宠物友好型商场运营规范》正式发布。这也是国内首个针对宠物友好商场的团体标准，对宠物准入、设施配置、卫生管理、安全保障等内容进行了系统规范。
在徐昕瑞看来，建立更加完善的标准和规范十分必要。去年，她和团队也参与了深圳宠物友好型商场的标准的起草和制定。她认为，当宠物友好成为热门概念后，社会争议也会增加，如果缺乏明确边界和管理机制，很容易演变成人宠之间的情绪对立。近期部分项目的收缩并不意味着宠物友好被“一刀切”地禁止，而是在更明确、更克制的规则下开放。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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