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何在

　　记者杨杰英

　　在中国历史的长卷中，山西是一部记录民族融合的“地下史书”。从魏晋南北朝到宋辽金元，跨越千年，这片农耕与游牧文明交汇的土地，用墓葬壁画无声镌刻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历程。近期，“东西问”就此专访山西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志俊。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在山西墓葬壁画中，哪一类图像最直观体现了多民族共存？如何挑战传统历史叙事？

　　王志俊：最具代表性的场景，当属山西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的墓道壁画。西壁是气势恢宏的《狩猎图》：骑士策马奔腾，弯弓射猎，队伍中可见深目高鼻的中亚人形象与身着鲜卑服饰者共同驰骋，充满草原“尚武”精神。然而，仅一壁之隔的北壁，却绘有一座结构严谨、斗拱清晰的汉式庑殿顶门楼，代表着中原高度的礼制建筑成就。

　　这种并置直观表明，那个时代的山西并非简单的“汉化”或“胡化”。草原骑射与中原华章，异域面孔与本土仪轨，被创造性地整合在同一空间。这生动体现了“多元一体”的历史实践——不同文化在碰撞中共存，在交流中重构，共同塑造新的文化认同。墓葬这个终极关怀之所，成了展示这种“一体”格局的庄严舞台。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狩猎图》。记者韦亮摄

　　记者：在3世纪至13世纪，山西是中国北方多政权交替、民族迁徙频繁的区域。从考古材料看，山西墓葬壁画如何反映这种“政权更迭”与“文化延续”之间的张力？是否形成了独特的“山西模式”？

　　王志俊：山西壁画清晰揭示了一条规律：政权更迭中的文化韧性，文化在碰撞中延续、融合并新生。这可概括为“表层归属可变，底层文化互融”的“山西模式”。

　　这与山西独特的地理历史境遇密不可分。山西地处中原“边缘”与北方“前沿”，政治上常为争夺焦点，文化上却因此成为熔炉。以北朝至宋金为例：北齐的娄睿墓、九原岗墓壁画，狩猎、仪仗题材带有鲜明北方民族特色，但墓葬形制、绘画技法又深植汉文化传统。到宋金时期，政权对峙也未阻断文化流通。大量金墓中，“夫妇对坐”等汉地题材与游牧生活气息的鞍马图像并存，建筑样式亦融合南北。

　　这表明，无论政治权力如何划分，山西深厚的文化基底与不断注入的民族文化，始终在进行深层对话与融合。其独特在于，它形成了以中原礼制文化为基本框架，持续、开放地吸纳各民族文化养分，并服务于本地社会需求的韧性文化生态。这为“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一个长达千年的区域性微观实证。

山西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壁画《夫妇宴饮图》。记者韦亮摄

　　记者：壁画中哪些细节体现了不同族群在生活、信仰、审美上的相互借鉴？

　　王志俊：交融最动人的地方藏在细节里，且绝非单向模仿，而是充满创造力的“双向奔赴”。

　　例如信仰的汇流。在九原岗墓汉式《门楼图》正上方，绘有熊熊火坛，两侧配神鸟，这被认为是波斯祆教元素的反映。然而，在同一墓葬的《升天图》中，又出现了《山海经》记载着中原神兽“驳”与“疆良”。这构建了一个有趣图景：在时人对死后世界的想象中，祆教元素与中原神话体系被和谐地组织进同一套宇宙观叙事。

　　再看审美融合。北朝壁画人物身着汉服交领袍衫，但裁剪更利落，腰带束紧，便于活动，吸收了游牧服饰的实用精神。绘画风格上，既继承中原线描的飘逸，又在表现鞍马人物时加入了豪放写实的笔触。

　　这正如佛教艺术东传的历程：外来文化被中国化，中国文化也因吸收新鲜血液而焕发新颜。这是一个双向的“化”的过程，是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创造性”的生动体现。

　　记者：山西墓葬壁画的多民族文化元素，与同时期丝绸之路沿线遗址发现有何异同？

　　王志俊：二者都是文明交流的“反应釜”，但交融主轴各有特色，分别从内部融合与对外交流两个维度，共同绘制了“多元一体”的壮阔图景。

　　从路径与功能看，山西壁画主要呈现一条南北向、内向型的文化融合路径，记录中华文明腹地内部农耕与游牧文明的深度对话。其题材高度世俗化，聚焦宴饮、狩猎、家居等，是对社会结构与死后世界的视觉表达。而敦煌、克孜尔等丝路遗址，则主要展现一条东西向、外向型的文明通道，以佛教艺术东传为主线，核心是宗教礼拜与公共教化。

民众在山西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参观徐显秀墓墓道两壁壁画。记者韦亮摄

　　记者：这项研究对今天理解中华文明包容性、构建民族关系有何启示？古代经验能否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思想资源？

　　王志俊：研究历史，是为了照亮现实与未来。山西千年壁画所揭示的融合之路，至少给予三重启示：

　　一、夯实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根基与现实必然性。这些壁画以实物证据表明，共同体的形成是一部有温度、跨越千年的生动实践史，根植于祖先共同的生存空间、经济联系、社会交往与精神世界。这为今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历史自信与文化底气。

　　二、揭示了文明存续发展的根本路径在于“包容互鉴”。中华文明“突出的包容性”是其核心密码与内在生命力。山西的千年交融史表明：包容是主动欣赏、积极吸纳并勇于创新的气度；互鉴是在平等对话中不断丰富自身、实现共同升华的过程。这对当今世界处理文明关系与民族矛盾具有深刻借鉴意义，昭示文明对话的正道是建立在平等与尊重基础上的真诚沟通。

　　三、为实现民族复兴提供了深沉的文化力量。在全球化时代，挖掘阐释这些文化遗产，正是在梳理文化基因，强化文化认同。这份源自历史的凝聚力与创造力，是新征程上克服艰难险阻、实现复兴伟业不可或缺的软实力和硬支撑。

　　回望山西地下那些斑斓壁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历史，更是一种延续至今的文明智慧。在各国命运紧密相连的今天，这种倡导“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智慧，无疑能为破解全球性文明冲突难题、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宝贵的中国视角与中国经验。揭示这些壁画中的密码，让融合智慧照鉴未来，既是学术荣光，更是我们面对当下的深沉使命。

　　受访者简介：

王志俊。受访者供图

　　王志俊，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毕业于山西大学、中央美术学院，曾担任山西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现为流域地方性建成环境山西省重点实验室主任，兼任山西大学艺术学学术委员会委员、设计艺术研究所副所长、美术馆馆长。山西省“三晋英才计划”(哲学社会科学和文化艺术领域)领军人才、国家级虚拟仿真实验教学一流课程负责人、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建设点带头人，获评山西省教学名师。中国国家美术最高奖——首届“中国美术奖”银奖获得者。

　　(“东西问”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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