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坚守三:代人接力育好一粒中国种
常州5月30日电题:六十年坚守三代人接力育好一粒“中国种”
记者唐娟
小满刚过,江苏常州武进区前黄镇的育秧田里,秧苗一片青翠。种粮大户李臣猫着腰,随手拔起一棵,根须带泥:“种子出芽率九成五以上,武进水稻所的种子,我们信得过!”
李臣口中的武进水稻所,即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近期喜讯传来——该所良种繁育团队被江苏省委宣传部授予“江苏时代楷模”称号。
18人的科研团队,12名党员,60%以上是研究生学历,三代人接力六十余载,育成124个良种,推广超4.3亿亩,增产稻谷130亿公斤,创经济效益220亿元。一串数字,是一片赤诚。这份赤诚,要从一句“让人人吃饱饭”说起。
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科研人员。受访者供图一把马灯,半箱教材
第一代育种人的起点,大多刻着饥饿的记忆。
1960年冬天,22岁的大队农技员羌涵孚在打谷场被一位老婆婆拉住:“孚大啊,你是读过书的,能不能让地里多长点粮食?”羌涵孚当晚在日记里写:“我要一辈子研究水稻,让人人有饭吃。”
没有教材,他自费跑去南京农业大学借育种讲义;没有试验场,田头就是实验室。1976年,“武粳1号”问世,矮秆、抗倒伏,苏南试种亩产提升近一倍。农民编了顺口溜:“矮矮个子大穗头,风吹雨打不倒地。”
同一时期,20岁的农民钮中一给苏北农学院写信,学校寄来7本油印教材。暴雨夜,他提着马灯蹲在田埂上,把书本和稻苗比对着看,全身湿透也不觉得。“书本和土地,本来就应该这样对话。”钮中一说。
为把10年育种周期缩短到4年,从1974年起,团队年年像候鸟一样秋冬奔赴海南陵水,利用热带气候一年种两季。不通邮不通电的年代,江祺祥用蛇皮袋装着近50公斤种子坐轮渡,枕在头下,“比身家性命还重要”。
正是这群第一代育种人,白手起家闯出了一条常规粳稻育种之路。钮中一的“武运粳7号”推广超2000万亩,江祺祥的“武育粳3号”单品种累计推广超1亿亩,成为中国粳稻种植史上推广最长的品种之一。
钮中一(右二)在田间指导弟子育种。受访者供图“这株稻穗多三粒,农民就能多收三成”
“育种是接力赛,一代接着一代干。”
2001年,朱邦辉大学毕业,拜钮中一为师。头一回下田选种,胶鞋灌满泥浆,他随口说:“差不多选两颗就行了吧?”钮中一没客气:“什么叫差不多?这株稻穗比旁边的多三粒,农民种下去就能多收三成粮食。”
这句话,让朱邦辉记了一辈子。为培育氮高效品种,他一年淘汰800多份不合格材料。这种较真,又被朱邦辉传给“80后”女徒弟徐洁芬。师父常告诫她:“培育良种、助力增收,是我们育种人一辈子的坚守。”如今徐洁芬已参与育成10余个新品种,“武运粳23号”成为江苏主推品种,年均推广超250万亩。
育种有多难?江祺祥说:“一年配一千对亲本组合,能成功一对都很难。”课题组成员宋学堂从2005年到2015年,整整10年没有一个品种通过审定。大家互相打气:“失败也是数据,我们离成功更近一点。”2018年,宋学堂首个品种“皖垦粳11036”审定,并获得金奖。得知消息那天,他坐在同事电瓶车后座,哭了一路。
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的试验田。受访者供图从“舌尖尝味”到“10秒测品质”
新生代育种人把分子标记辅助育种、品质分析仪带进田间。过去,为判断一个品种的食味,徐洁芬一天最多要尝30锅米饭。如今,稻米品质分析室里,一份样品10秒就能测出水分、直链淀粉、蛋白质等10余项指标。“过去靠舌头,现在靠科技,育种正从经验走向精准。”朱邦辉说。
“90后”高海林硕士毕业后进所,母亲掉泪:“怎么还是当农民?”他回:“我是高科技农民。”2022年春连降暴雨,他几十个小时泡在田里,发现一个跟踪三年的品系抗涝性出奇好。他把手机架在田埂上直播,金黄稻田当背景,向网友介绍良种。截至2025年底,团队累计培训农民220多场、超1.7万人次。
江祺祥退休后转向健康稻米研究,育出升糖指数四十多的“泽糖米”。“吃饱又吃好,下一步就要吃健康。”
一粒种,三代人。六十年前那句“让人人吃饱饭”,如今已化作广袤田野上的稻浪千重。所长徐玉峰说:“农民种了我们的品种增产了、增收了,我们比获大奖都开心。”稻花香里说丰年,靠的正是像羌涵孚、朱邦辉、高海林……这样一代接一代科技农人的守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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