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能为当今》世：界提供什么启示

　　北京6月9日电题：中国古典能为当今世界提供什么启示？

　　——专访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安乐哲

　　记者曾玥国璇

　　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6月9日在希腊雅典开幕，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安乐哲(RogerT.Ames)受邀参会。

　　近年来，北京大学迎来一批批远道而来的美国青年。安乐哲讲授的中国哲学与文化专题讲座，成为部分美国学子在未名湖畔感知中华文化的窗口之一。这种跨越太平洋的思想交流和文化摆渡，贯穿于他的职业生涯。

　　数十年来，安乐哲潜心中国哲学典籍的翻译与研究，致力从古典文明的纵深处追问人类思想的源头与文明互鉴的脉络。

　　当世界面临日益复杂的挑战，不同文明应如何正视差异、跨越分歧？中国古代典籍又能为当下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什么启示？如何看待中美人文交流尤其是青少年交流？近日，安乐哲接受“东西问”专访，分享他对古典哲思与文明对话的思考。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从您的学术研究出发，中国古典能为当今世界提供什么启示？

　　安乐哲：通过持续推动文明对话，增进不同文化价值观之间的理解，中国完全有可能成为重塑世界文化秩序的关键力量。我们重新挖掘儒家思想的理念内核，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着一系列基本且持久的价值观，可作为文明对话的基础。

　　以“和”为例。它远不止于简单的“和谐”概念，更指向兼收并蓄的包容精神和追求最优化的共生智慧。这是一种融会贯通的综合状态，既乐于在差异中调试并接纳彼此，又致力于在任何情境下充分激发和实现内在的创造性潜能。

　　再如，“恕”和“仁”强调设身处地、推己及人。这意味着感同身受的同理心，更指涉深刻的意识自觉——无论个人、企业还是国家都处于相互依存的关系网络之中，并在此基础上寻求共同生命体验的升华和圆满。这些价值观的智慧在于：如果邻居过得更好，自身也会因此受益。

　　此外还有“礼”，其旨在提升与陶冶人的品格，使得人类的生命体验文明化与审美化，使之升华为具有深刻意义且优雅高尚的境界。

　　在儒家哲学中，人类经验的各个维度，诸如审美、教育、家庭生活、道德伦理、政治治理、宗教信仰等相互贯通。从中不难发现，人类经验中一切至美、至智、至爱、至善、至公与至圣的事物，归根结底都指向那些能够扎根生命、促进成长的人类行为方式。这些行为方式存在于人与家庭、社群、文化以及生态等各类关系之中，不断滋养着人与世界共同成长。

2025年11月28日，河南郑州，“弘道之行——孔子周游列国”展览在河南博物院开展。图为观众观看孔子画像。记者韩章云摄

　　记者：基于您的个人经历，您认为当今不同文明应如何正视差异、跨越分歧？

　　安乐哲：如果能真正实现相互理解，文化差异便是一种机遇。不同文明之间存在差异，但我们的目标不应是消弭差异，而应是激活差异，使其真正产生积极意义，并成为彼此启发、相互成就的资源。

　　长期以来，地缘政治话语通常聚焦于经济与政治层面，并往往被演绎为非此即彼、输赢分明的“零和博弈”。我认为，我们需要超越民族国家的局限，迈向更深层次的文明对话。人文交流的核心在于共享历史、文化与价值观，这对于促进人们从“内部视角”出发、深入理解彼此具有极其宝贵的价值。

　　相比于民族国家及其经济利益，更为根本的是世界人民共同的生活本身——人们沉浸于彼此交织、相互渗透的各种社会活动之中。在远比民族国家层面更为深邃的文明生态层面上，人类实际上生活在一个由诸多文明构成的世界之中。不同文明各具重心又彼此互动，它们并不存在泾渭分明、固定不变的边界，而是拥有不断流动、相互延展的视域，其定义也更多源于共同的历史与价值观，而非单一的民族国家身份。

　　所谓“经验的文明化”，体现在审美、教育、家庭生活、道德伦理、政治制度、宗教信仰等诸多层面的文明化进程，其本质寓于不同文化之间，蕴于那些始终具体、独特且不断生长的关系之中，也存在于人们在成长过程中共同创造意义的实践之中。

2024年11月5日，河南安阳，来自13个国家和地区的40余位外籍古典学专家学者参访殷墟博物馆，探寻商文明的踪迹。图为外籍古典学专家学者参观窖坑。记者阚力摄

　　记者：2023年，中国提出“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截至目前，已提前两年半实现预期目标。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这意味着什么？

　　安乐哲：我始终认为，两国学生之间的交流往来或许是促进美中关系发展的最佳途径。过去这种交流存在不对称现象，中国学生在美求学的人数曾远多于在中国求学的美国学生。但随着中国的发展及其为年轻一代所提供的广阔机遇，中国在未来几年内将成为一个愈发具有吸引力的目的地。时代发展的现实需求将推动越来越多聪慧的美国年轻人来到中国，在这里探寻属于他们的未来。

　　早在我之前，我所敬仰的学术先贤、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JohnDewey)便已来到中国并造访北京大学。作为教育哲学家，杜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留给后人的思想启示之一是，若想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就必须从年轻人开始。

2026年5月29日，美国犹他州文艺复兴学校41名师生代表到访青海省西宁市第二十一中学。图为西宁市第二十一中学学生向犹他州学生(左)介绍粽子的制作过程。记者马铭言摄

　　在我看来，对于太平洋两岸而言，再没有比推动青年之间尤其是学生之间的交流更为有益的事业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与年轻人相伴，足迹遍及美国与中国。我曾指导过50多名博士生，每当目睹他们开启各自的职业生涯并作出属于自己的贡献时，我都会感到由衷欣慰和满足。

　　在教育年轻人这项事业上，我或许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在向世界解释中国文化方面，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时至今日，世界上很多地方对于中国的认知和理解依然十分有限，且往往充满谬误。因此，当一批国际精英青年人才有机会亲身体验中国、从“内部视角”理解中国，这种交流本身是对一些西方媒体“抹黑中国”论调的有力制衡。

　　我们身处一个世界秩序深刻转型的时代。我衷心希望，中国坚持走属于自己的道路，并致力于为全人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完)

　　受访者简介：

安乐哲(RogerT.Ames)。记者张朔摄

　　安乐哲(RogerT.Ames)，美籍汉学家、中西比较哲学家、中国哲学典籍翻译家，北京大学哲学系人文讲席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外籍首席专家、世界儒学文化研究联合会会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翻译了《论语》《中庸》《道德经》《孙子兵法》等中国经典，著有《“生生”的中国哲学》《先秦儒家哲学文献译解》《经典儒学核心概念》《儒家角色伦理学》等中英文著作，曾获“孔子文化奖”和中国政府友谊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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