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整治风暴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孟倩

　　发于2026.6.22总第124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纯血Claude，免费试用，0.07倍率，速来”……今年以来，类似的广告帖如潮水般涌入短视频平台。在“0元学AI”和“AI副业赚钱”的讨论区里，AI中转站摇身一变，成了号称“2026年最赚钱”的草根生意，被亮眼流水吸引的用户不断涌入这个赛道。

　　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用户对“被封号跑路”“付完钱服务质量下降”和“模型被偷偷替换”的声讨也随之而来。AI中转站站长唐科坦言，这些中转站“不太干净”，风险太高，触及灰色地带。

　　乱象已引发监管层的关注。6月8日，国家安全部正式发布风险提示：当前“AI中转”市场鱼龙混杂，部分站点运营资质缺失、安全防护薄弱，用户隐私泄露与数据倒卖问题时有发生。部分“AI中转站”使用低配模型冒充高端模型，缩减算力供应，导致模型输出严重失真；有的甚至缺乏正规数据加密机制，私自截留用户数据倒卖给模型厂商用于系统训练。更有甚者，暗藏后门程序向用户设备植入恶意代码，借机窃取账号密钥与云端凭证，进行远程监控。

　　近期，上海有一名AI中转站站长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取保候审后公开发文称，曾用非法技术手段获取廉价大模型。由“二道贩子”堆积起的AI接口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合规风暴。对于广大用户而言，面对“白菜价”推广，或许更应警惕数据“裸奔”背后的“代价”。

　　靠AI“躺赚”的站长慌了

　　“现在只有具备相关营业资质的机构才能申请代理。”唐科近期收到了上游渠道商的通知，渠道商会对想要成为下游代理的申请者进行资质审查，若没有ICP(互联网信息服务备案)，就不会下放权限。

　　这意味着从事“大模型中介”这门生意的门槛迅速提高。唐科了解到，申请ICP的核心条件包括依法设立的公司、注册资金达标(省内100万元起)等，此外还需要专业人员、资金、安全保障措施以及前置审批文件等7项硬性指标。

　　唐科在等待上游渠道商走向合规。他透露，新平台正在搭建中，最终接入的大模型将会获得官方授权。“价格肯定比那些薅羊毛的中转站要贵一些，但稳定且不掺假。”上个月，他看到“中转站站长被抓”的消息后，就意识到此前做AI中转站的路子可能行不通了。

　　2026年5月，网名为“瓜皮”的上海AI中转站站长在技术社区发布了一份关停声明，透露自己因非法获取API模型，被上海警方刑事拘留37天，目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将来肯定会被判刑”，他已经退赔退赃，还要缴纳罚金，中转站没赚到钱，也无力赔偿用户充值款。

　　这一消息在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唐科看到有同行紧急关停了经营数月的中转站。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种非法的中转站生意并不复杂，就是批量注册或购买ChatGPT、Claude等境外大模型的订阅账号，攒成一个“号池”；在海外架一台服务器做跳板，把接口封装成标准API，再以远低于官方的价格转卖给国内用户。一套流水线运作起来，很多“二道贩子”喊出了“一杯奶茶钱兑换数百万Token”的口号。

　　启动成本有多低？另一位中转站站长莫立测算，2000元到5000元就可以开张。这类开源项目已经把代理转发、计费系统、用户管理全部打包好，一行命令就能部署。不懂代码的人，照着教程也能当上中转站老板。

　　此前有媒体公开报道，曾有一位在工厂车间打工的工人，照着教程用AI搭建了一个网站，套上NewAPI框架，居然真的接到了客户。连“vibecoding”这个词，都是他入行后才查明白的。最终，他的站点平均每天有上千元到上万元的充值流水。

　　莫立认为，市面上大部分中转站不靠谱，于是选择自己搭建中转站。他做的开源项目最终是通过将一个账号分给多人使用来赚取差价，最多的时候一个账号一天之内能够调度给几十个人使用。他认为这种方式并不违法。

　　莫立表示：“不是中转站本身违法，而是走黑灰产路数的这批人使用的技术手段违法。通过逆向官方协议伪装请求，大量通过实名手机号批量注册账号甚至盗用信用卡信息薅各大平台免费羊毛，最终打包销售的中转站站长，都很危险。”

　　危险的价格战

　　“同行都对价格极为敏感，不打价格战就无人问津。”莫立说道。许多竞争对手以免费额度当作日抛号售卖，价格低至0.03倍率。他解释道，倍率是业内术语，站长们常提及的“倍率”，本质上就是API中转站的价格折扣系数。

　　在这个体系中，中转站会先设定一个“基础价格”，倍率表示的是实际消耗Token的速度。举例而言，每消耗官方价值1美元的Token，你账户里只需扣除价值0.1美元的额度，也就是说，结算价格仅为官方价的10%。“倍率越低，价格越便宜。”

　　“根据经验，成本低于官方售价十分之一，基本走的就是黑灰产路线。”莫立分析认为，价格压低至官方一折甚至更低，站长仍能盈利，大概率是通过不正规渠道获取接口，本质上这门生意赚取的就是价格差。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在读博士刘涵之曾为方便使用中转站，这些中转站价格实惠且触达便捷。然而在使用过程中，她发现诸多中转站的反馈结果存在问题：“有中转站宣称接入的是某个官方模型，但返回格式、错误信息、元数据都与官方接口不一致。这种现象本身不一定说明存在问题，但至少表明中间层并非完全透明的管道。”

　　于是，刘涵之与所在研究组对400多个中转站进行测评，系统性地揭露中转站已成为AIAgent领域最致命的中间人攻击点：9个站点已主动注入恶意代码；1个站点直接侵入研究者的ETH钱包，损失高达50万美元；累计处理超过21亿Token流量；暴露99个真实凭证；401个Agent会话处于安全风险完全失控状态。

　　刘涵之表示，目前的研究规模足以说明：这并非个别小站的问题，而是一个相当庞大但透明度极低的灰色基础设施市场的问题。低价、免费甚至部分付费中转站的监管缺失，加剧了使用风险。

　　在海外担任中转站站长的苏宁，目睹过更为危险的操作：“很多中转站会在返回代码中夹带恶意指令，上传恶意脚本，用户不假思索直接执行，电脑就会被黑。有的恶意程序不会立刻使电脑瘫痪，而是潜伏许久后才激活。”

　　上海曼昆律师事务所刑事部负责人邵诗巍总结道，免费额度转卖、退款套利、虚报Token和调包模型是较为常见的灰色手段，甚至有人会向站长购买数据。“有人将用户的完整对话记录，尤其是编程场景下的代码、推理过程、工程决策等高质量的训练数据，打包卖给模型厂商。中转站为何如此便宜？其实是靠售卖数据盈利。”

　　邵诗巍分析，境外平台的鉴权机制(如Token验证、设备指纹、IP限制)是平台设定的技术保护措施，通过逆向工程绕过这些措施，在我国刑法框架下可能被认定为“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或者被认定为“提供用于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的工具”。月流水50万、用户过万的中等规模站长，将面临3到7年的刑期。

　　数据安全是最需警惕的红线。邵诗巍表示，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没有“规模小即豁免”的条款。中转站将用户输入的代码、合同、对话记录路由到境外服务器，构成数据出境，达到一定规模，须履行安全评估、订立标准合同或通过认证，否则有可能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大玩家”开始入场

　　根据海外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最新数据测算，6月1日至7日，全球AI大模型总调用量达到36.1万亿词元，较前一周增长13.5%，已连续七周呈上涨态势。其中，中国AI大模型周调用量达14.19万亿词元，环比增长27.49%，连续三周实现增长。

　　从数据来看，算力市场的热度依旧不减。曾被普遍视为“草根营生”的AI中转站，如今也成为资本追逐的热点。

　　早在5月底，OpenRouter宣布完成1.13亿美元的B轮融资。据外媒报道，该公司融资后估值飙升至13亿美元。其创始人AlexAtallah早在2023年就看中了这门生意，将市面上主流的开源和闭源模型接入同一个网关，开发者通过一个接口就能调用超过400款模型，涵盖OpenAI、Anthropic、Google、DeepSeek、腾讯、阿里等大模型厂商。每次调用时，平台会抽取5%的费用。

　　刘涵之分析，开发者此前使用中转站的主要原因，一是为了方便。不少开发者希望同时使用多个模型，但官方接口在账号、付款、额度、地区访问等方面存在门槛。中转站将这些整合为一个统一入口，对个人开发者和小团队而言确实省事。二是为了低价。过去官方模型价格较高，中转站会通过不同方式降低价格，对于大量调用模型的人来说颇具吸引力。

　　然而，为争夺客户并应对竞争压力，主流大模型开始密集降价。OpenAI正考虑大幅下调其API代币价格，DeepSeek宣布V4-Pro模型永久2.5折，百万Token输出价格为6元。

　　“如果中转站仅靠低价，其价值相较于以往会更低。相反，安全性、稳定性、合规性将变得更为重要。”刘涵之判断，中转站的需求仍会存在，但仅依靠低价转卖的模式将越来越难以为继。

　　在国内，一批算力超市正在兴起。据媒体报道，普惠化、可共享的“算力超市”的算力来源多样，用户选好产品后，“超市”负责匹配、调度和交付，其最终目标是让中小AI企业能够按需灵活获取算力资源。

　　一位聚合平台创业者表示，自去年进入该领域，目前已接入300多款模型，均获得官方授权。

　　邵诗巍指出，若想打造合规的AI模型聚合平台，创业者需申请ICP等许可证，并与国产大模型厂商签订官方代理协议。但她强调，境外大模型目前尚无完全合规的途径。Claude、GPT等产品本身在中国大陆没有合法代理渠道，“无论如何包装，本质问题无法改变”。

　　苏宁意识到，安全、合规才能让生意长久。她已将重心从文字模型转向视频和生图领域，短剧、MCN机构、游戏公司的需求正呈现爆发式增长。“针对这些用户开发一些工具，帮助他们更好地进行创作，售卖服务将是中转站生意未来的发展方向。”

　　刘涵之则认为，未来中转站若想保持价值，不能仅仅局限于转卖词元。它必须提供官方接口所不具备的能力，如多模型统一管理、预算控制、缓存优化、私有化部署、企业账单等，灰色中转站需转变为可信的模型网关。

　　(文中唐科、莫立和苏宁为匿名)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2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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