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文化”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基因之一

　　合肥5月1日电题：君子文化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基因”之一

　　——专访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钱念孙

　　记者张强

　　“君子”一词，早在《尚书》《周易》《诗经》里已屡见不鲜。从战国四君子到戊戌六君子，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文化如基因般深度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

　　君子人格的具体内涵究竟是什么？它如何与西方文明中的绅士、骑士等理想人格展开对话？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钱念孙近日就此接受了“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您提出君子人格具有“低标准”和“高目标”的特征，请详细阐释。

　　钱念孙：理解“君子”，要从其演变说起。“君子”这一概念在商周时期兼指“有位者”与“有德者”。到春秋末期，经过孔子反复论述和重新打磨，“君子”被赋予更多“有德者”的内涵，成为具有道德标杆意味的可学可做的人格形象。一般认为，《论语》中七次谈到圣人，但孔子明确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用今天的话说，圣人很难见到和做到，能做个君子就很不错了。

　　为什么说君子“低标准”？因为君子文化雅俗共赏，具有易学易做的特征，并非高不可攀的道德神话。每一次从德向善的选择，每做一件善事好事，都是在践行君子之风。

　　为什么又说“高目标”？因为完善君子人格是终身的课程，需要一辈子不断地修身养性，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做君子，可说是最低的做人标准，但做一个高标准的君子，是一场需要不断修行的人生长跑。

2026年4月14日，江西南昌，“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在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开幕。图为观众在展览现场观看展出的《论语》竹简。记者刘力鑫摄

　　记者：您曾提出君子文化“活态嫁接”的概念，君子文化如何与当代核心价值体系相契合？

　　钱念孙：君子文化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基因”之一，蕴含三大精髓：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以仁义共济为核心的互助理念、以正心笃志为基础的修身要求。

　　所谓“活态嫁接”，就是指让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如同老树接上新枝，在当代社会继续焕发生机。君子文化不是博物馆里静态陈列的青铜器，而是照进现实生活、温暖人心的晨光。

　　儒学具有“修己”与“治人”两个不可分割的面向，而“君子的理想”正是连接这二者的枢纽——修己即成为君子，治人则必须先成为君子。整部中华传统文化，从修齐治平到格物致知，从仁义礼智信到忠孝节义，实际上都在谈怎么做人做君子。

　　记者：余秋雨曾说，中国文化的集体人格模式是“君子”，而西方的集体人格模式则是“绅士”。您如何看待君子与西方绅士之间的异同？

　　钱念孙：君子确实可以看作是对绅士的呼应或对应，一些翻译就将“君子”译成“gentleman”，都是对有教养、有较好品德和人格修养的人的称谓。但两者的精神底色又有差异。西方绅士文化在近代英国兴起，与贵族教养和社交礼仪关系密切，强调的是文化教养、外在风度和得体举止。而中国的君子文化，根植于以儒家思想为主干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从内到外都指向“立德”品性——它不仅是简单的行为规范的准则，更是一套包括“内圣外王”做人行事方法和“文质彬彬”礼义要求的完整人格体系。

　　在器物层面，也能看到这种差异。西方人推崇宝石钻石，追求外在的光彩夺目；而中国人崇尚玉——“君子比德如玉，温润而泽”。玉不发光，蕴含着一种内里的光泽，很温润朦胧的美，象征着君子谦和有礼、温润内敛的品性。君子的品格，或曰做人的方式，是刻在中国人DNA里面的。

2025年4月23日，澳大利亚文博专家(右一)在良渚博物院使用AR眼镜参观玉璧。记者吴君毅摄

　　记者：西方还有骑士和圣徒的人格传统，君子与它们相比又有哪些异同？

　　钱念孙：骑士文化强调忠诚、荣誉与尚武精神，带有浓厚的封建领主的色彩；圣徒传统则强调对神性的虔诚与超越，追求神圣性的救赎。

　　君子文化既不同于骑士的尚武勇猛和对个人的忠诚，也不同于圣徒对宗教的虔诚和超越——它是世俗性的，是中华民族不同社会阶层普遍尊崇和向往的文化导向，强调在人间秩序中修身成德，从而维护社会的和谐发展。这种“世俗的超越”与西方的“神圣的超越”形成了有趣的对话：君子以仁义为信仰，以求诸己为修炼原则，以成己成物为使命，强调的是入世的担当而非西方宗教的救赎，以及佛教出世的解脱。

　　但值得注意的是，东西方人格理想虽然路径不同，人类对善良、诚实、勇气、责任等美德的追求却是共通的。君子文化中的“自强不息”，与西方倡导的坚韧、拼搏精神是相通的；君子“厚德载物”的包容胸怀，也与西方推崇的宽容、博爱理念同声相应。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的箴言——真正的和谐不在消除差异，而是在异彩纷呈中奏响共鸣曲——对当今世界的文明对话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2026年3月22日，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6年年会“北京之夜”活动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二期举行。图为通力集团总裁、首席执行官德龙体验外骨骼机器人。记者赵文宇摄

　　记者：您的新著《风雅中国人——君子文化古今谈》梳理了君子文化两千多年的发展脉络。在您看来，君子文化如何从历史走向当代、从中国走向世界？

　　钱念孙：君子文化能够历经数千年朝代更迭、岁月沧桑，至今仍活跃于思想文化与日常话语体系，关键在于它契合中华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核，在历次社会震荡整合中以“最大公约数”为中华儿女所奉行和推崇。

　　君子文化绝非空洞的说教，而是通过历代先贤的生命实践得以绵延。例如，子罕“以不贪为宝”，诠释了“义”的纯粹本质；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践行了“杀身成仁”的君子气节；清代徽商吴鹏翔焚毁有毒胡椒，展现了“舍利取义”的商业担当。这些跨越时空的践行者，在具体的历史抉择中赋予君子之道鲜活的生命力。

　　在当代社会，君子文化能为当代人应对物质主义挑战提供宝贵的精神资源，引导人们从“精致小我”向“家国一体的大我”升华，仍然是“人人皆可为君子”。

　　君子文化也为世界提供了一扇理解中国的窗口。其中，我最希望为世界所看见与理解的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前者强调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后者展现中国人宽广博大的包容胸怀。这两句话既是君子文化的核心内涵，凝聚了中国人数千年做人做事的价值取向和人生智慧，本身也是中华文明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我愿把君子文化比作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根扎在中华文明的沃土中，吸纳着仁义礼智信的养分；枝叶伸展向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天空，为所有追求向上向善的人提供一片绿荫。

　　它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它告诉世人：无论东西方，做人的根本在于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这大概是君子文化能够跨越文明藩篱、实现东西方互鉴的最大价值所在。(完)

　　受访者简介：

钱念孙。受访者供图

　　　钱念孙，安徽省社会科学院资深研究员、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第十一届、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曾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省文联副主席、省政府参事、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先后五次荣获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三次获“中国图书奖”。出版著作28部，近年倡导和推动君子文化、乡贤文化研究，产生广泛社会影响。2022年出版的论文集《君子文化：中华文脉的精神内核》，2025年出版新著《风雅中国人——君子文化古今谈》，系统梳理了君子文化两千多年的发展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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