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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北京房山永定河乐活中堤薄雾氤氲,一位95后“老法师”架好三脚架,屏息凝神。300米外,一只水鸟缓缓振翅,掠过水面。随着快门轻响,他兴奋得嘴角上扬……
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再满足于健身房打卡、咖啡馆拍照,他们背起望远镜、扛起长焦镜头,开启了一种“缓慢”的新生活方式——观鸟。在社交平台上,这股风潮被称作“打鸟热”。“打”是指用镜头“捕捉”飞羽之美。小红书“观鸟”话题浏览量超8.2亿次;豆瓣“观鸟爱好者”小组聚集超2500名用户;抖音一条水鸟起飞视频播放量破200万……观鸟,正从冷门爱好演变为Z世代的“新户外潮流”。
“观鸟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在北京房山永定河畔,95后证券从业者张迪每周日都会带着一副百元望远镜蹲守。“以前周末只会瘫着刷短视频,现在包里常备着望远镜。”他告诉半月谈记者,“观鸟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观察时必须安静、专注、等待,世界因此慢下来了。”
“‘观鸟热’不仅是一种休闲爱好,更是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在中国社会快速发展过程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正在经历深刻重构。”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戴子云告诉半月谈记者,这股潮流的本质,是一场“温和而深刻的生态意识觉醒”。
与露营、飞盘等“网红爱好”不同,观鸟的“潮流感”在于其反流量、反表演、重沉浸的特质。它不要求精致妆容或昂贵装备,一台入门微单相机、一支二手的焦段100mm至400mm镜头,甚至一部手机搭配手持望远镜,就能开启旅程。“观鸟提供了一种高回报的精神体验。人们走出城市,走进自然,通过观察另一个生命的喜怒哀乐,获得内心的宁静与治愈。这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成为一种宝贵的‘精神按摩’。”戴子云说。
更重要的是,观鸟催生了一种低压力、高共鸣的新型社交模式。在小红书“观鸟”相关笔记里,高频词是“求带”“周末约拍”“找搭子”“不晒自拍,只晒鸟片”。这种社交逻辑契合了年轻一代对人际关系的新期待:不表演、不攀比,只为共同热爱短暂同行。
“过去,我总把戴胜误认成啄木鸟……作为鸟中‘杀马特’,戴胜头顶那撮羽毛可不是装饰,开心时会炸成向日葵,生气时秒变扫把精……”张迪说,自己平时在公司不愿多说话,在河边却能和陌生人聊两小时戴胜的“发型”。
从“看鸟”到“护鸟”:新一代的生态伦理
“‘观鸟热’的实质,是公众在真切地享受国家生态治理带来的绿色福利。”戴子云说,“它证明,生态环境的改善,不仅提升了大自然的颜值,更重塑了人们对自然万物的价值认知。”
推动公众认知从“审美”走向“科学”。早期的“看鸟”,只是感叹“这只鸟真好看”,当下的“观鸟”则需要辨识鸟种、观察行为、记录生境。戴子云说:“这促使爱好者主动学习生态学、动物行为学知识。科学理性地介入,让年轻人对于自然从单纯热爱,变成了爱与尊重并行。”
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对待自然的态度是‘征服’和‘索取’。而观鸟,呈现的是一种‘不打扰的陪伴’。”戴子云指出,“反复观察鸟类行为,让观鸟者与它们建立了无法割舍的情感。观鸟者会自然而然地成为鸟类的守护者,对破坏栖息地、盗猎等行为变得零容忍。这是从‘征服者’向‘关怀者’身份的转变。”
近几年,越来越多观鸟爱好者的拍摄记录,经审核后被纳入中国观鸟记录中心数据库。这不仅体现了公众参与生态保护的积极性,也反映了我国在整合民间力量参与生态治理方面又迈出重要一步。
这背后,一种新的伦理自觉正在形成:大自然不是任人索取的资源库,而是万物并育的生命共同体。正如张迪在小红书笔记中所写:“以前追星,现在追鸟。但这次,我追的是自由、宁静,和一只不肯配合的戴胜。”
平衡之道:城市为飞鸟“留白”
随着城市持续扩张,候鸟迁徙通道与停歇地面临挤压。如何在城市发展与候鸟迁徙间寻求平衡?在戴子云看来,关键在于“共享”而非“对立”,“未来的平衡之道不在于‘谁让步’,而在于寻求一种更高层次的空间共融”。
——规划引领:从“被动保留”走向“主动留白”。“在国土空间规划中,应将候鸟的生态需求前置,将其视为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戴子云举例,在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中,官厅水库、密云水库等鸟类重要栖息地周边的开发强度已受到严格控制。同时,应通过修复河岸带、建设湿地公园、连通绿地斑块,构建“蓝绿空间网络”,让城市公园成为候鸟迁徙的“踏脚石”。
——技术赋能:用“智慧”缓解“人鸟冲突”。戴子云建议,在迁徙季对地标建筑实施分时段照明调控,推广“鸟类友好型”玻璃,减少撞击事件。同时,可布设声纹识别与视频监控系统,建立智慧预警机制,“在候鸟集中迁徙时,甚至可为它们临时‘让路’”。
——社会协同:构建“政府主导、全民参与”的共治格局。戴子云说,公园管理应更精细化,例如在迁徙季划定临时封闭区,保留荒草浅滩,避免“过度园林化”。由此催生的“观鸟经济”,也能让当地居民从“靠山吃山”转向“靠水护鸟”,实现“保护即发展”。
“平衡的关键在于‘谦让’。”戴子云认为,让城市的灯光为飞鸟调暗一些,让建筑的玻璃为飞鸟模糊一些,让滨水空间为飞鸟留出一片安静的滩涂。未来的城市,不应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而应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花园城市。
半月谈记者:李建发
来源:“半月谈”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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