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成了毁{人一生的}：毒
治病的药，咋成了毁人一生的毒
——涉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滥用调查
全国人大代表、九三学社衢州市委员会副主委、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滥用右美沙芬会抑制中枢神经，引发意识障碍、呼吸衰竭甚至猝死，长期使用损伤大脑与肝脏，产生严重成瘾性，诱发精神异常、暴力行为，造成不可逆伤害。建议检察机关继续会同相关部门加强成瘾性物质的综合治理，构建多元化的禁毒宣传教育体系，让大家树立正确的用药观念，切勿滥用药物。
最高检重大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胡耀先：所有列入管制目录的麻精药品，必须依法使用。其中，麻醉药品和第一类精神药品不得零售，第二类精神药品可以由有资质的药店凭执业医师出具的处方，按规定剂量销售，禁止超剂量或者无处方销售，且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毒品危害不会自主区分非法吸食、注射麻精药品的人是病患还是“瘾君子”，所以国家才建立毒品管理制度，以最严格的行为规范保护人民的生命健康。
上海市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主任顾佳：上海市检察院上线了“毒品犯罪新质化惩防系统”，打开在办案件，系统可根据自动抓取的涉案毒品类型和数量、犯罪次数，给出量刑建议参考，有力提升了办案质效。
湖北省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副主任王志云：依托咪酯这种麻醉诱导药物被不法分子混入电子烟油，做成“上头电子烟”，青少年一旦沾上，很快形成依赖。在现实中被滥用较多。如今犯罪分子为了规避监管，会轻微改变列管物质的化学式，得到的毒品类似物具有较高成瘾性，实际功效、危害与列管物质差不多。
▽2026年3月，一起通过网络销售复方曲马多的贩卖、运输毒品案开庭审理，江苏省江阴市检察院派员出庭支持公诉。
2024年7月14日晚，浙江永康，一名全身抽搐、意识丧失的年轻男子被推进急诊室。同伴神色慌张想趁机溜走，被家属察觉异样后报警。原来，几个人聚众吞服止咳药右美沙芬，昏迷的男子一次吞服了整整五板。而就在13天前，这种药刚被正式列入精神药品管制目录。
这并非孤例。有人连吸20余支含依托咪酯的“上头电子烟”后驾驶车辆，途中连撞多车；有人用三唑仑等具有镇静、安眠作用的药物实施迷奸。这些国家规定管制的医疗用麻精药品(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依法使用是治病的药，一旦滥用就是毒品，非法销售则构成犯罪。
近年来，由于禁毒力度不断加大，传统毒品可获得性大幅降低，涉医疗用麻精药品等成瘾性物质滥用案件逐渐上升，滥用群体低龄化问题日渐突出。管制的药是怎么流出来的？成瘾性物质向青少年渗透，该如何有效监管？面对毒品犯罪新形势，如何实现综合治理？第39个国际禁毒日来临之际，记者深入采访，探寻答案——
药与毒的边界
治病幌子下的真相
2023年4月，海南三亚，22岁的大三学生王某博在等待两个来自国外的包裹——分别装着5粒三唑仑和3支咪达唑仑。这两种药都是国家管制的第一类精神药品，临床上用于手术镇静或治疗严重失眠，必须凭处方依法使用。
最终，他等来的不只是包裹，还有警察。
到案后，他称用于“治疗失眠”，还拿出两次医院就诊记录。检察官没有被他的说辞蒙蔽，通过引导公安机关补充取证，事实逐渐浮出水面。“他根本没有治疗失眠的现实需求。”三亚市吉阳区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林珍告诉记者，王某博女朋友说他“每次都睡得很香很沉”，舍友说他经常熬夜打游戏，且他的就诊记录远在买药前将近一年，之后再无就诊记录。
检察官经进一步调查，发现王某博经常浏览黄色网站，还频繁搜索“迷奸药”，和海外卖家全程用暗语沟通，涉案药品以虚构姓名、夹带邮寄的方式入境，行为高度隐蔽。
“我们经审查认为，本案的证据足以证明王某博主观上明知涉案物品为国家管制的麻精药品，仍然走私入境。”林珍告诉记者。王某博最终因犯走私毒品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3000元。
很多涉案人员都试图用治病来掩盖非法行为，那么，药品与毒品的边界在哪？
“刑法、禁毒法对毒品有明确的定义，即国家规定管制的能够使人形成瘾癖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最高人民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胡耀先告诉记者，国家规定管制的麻精药品必须依法生产、经营、使用、储存、运输。
“所有列入管制目录的麻精药品，必须依法使用。其中，麻醉药品和第一类精神药品不得零售，第二类精神药品可以由有资质的药店凭执业医师出具的处方，按规定剂量销售，禁止超剂量或者无处方销售，且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胡耀先介绍说，“没有专业医师的依法处方指导，即便是患者为了治病而非法使用，也不能有效避免麻精药品的成瘾性、毒害性毒品危害。医疗用途、治疗疾病目的并非排除涉毒行为违法性的法定事由。”
那么，是不是只有卖给“瘾君子”才算贩毒？“毒品危害不会自主区分非法吸食、注射麻精药品的人是病患还是‘瘾君子’，所以国家才建立毒品管理制度，以最严格的行为规范保护人民的生命健康。”胡耀先指出，“依法认定毒品犯罪行为，主观上仅要求证明行为人明知涉案物质是国家管制的麻精药品，客观上仅要求证明行为人实施了刑法分则第六章第七节的非法行为。行为人是否将麻精药品当作毒品销售、涉案物质是否流入毒品市场，是可能影响量刑的情节，而不是毒品犯罪构成要件。”
失守的防线
穿着白大褂的毒贩
本该治病救人的“药”，为何会流入“嗑药”圈？一些本该是生命健康“守门人”的医疗从业人员成了“帮凶”。
在河南灵宝，4名乡村执业医生在未核实购药真实用途、无任何合法诊疗处方支撑、明显超出正常用药需求的异常情况下，为了每瓶2元钱的报酬，将各自卫生室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提供给不法分子，协助他们套购国家管制的第二类精神药品复方磷酸可待因口服溶液14箱1680瓶。
“4人曾讨论预判涉案药品存在被非法流转至毒品市场的重大风险，却为贪图私利放任危害结果发生。”灵宝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张娴介绍，检察机关依法准确认定犯罪性质，严格区分各行为人责任。2025年10月，4人均因犯贩卖毒品罪获刑。
北京某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医师张某是医生，也是“瘾君子”。他长期利用职务之便把杜冷丁、地佐辛虚开在住院患者名下，套取后自用，仅地佐辛就骗开了3800余支。
这些医疗从业人员在利益和私欲的驱使下，通过套用他人信息开具处方、超剂量开药、无处方权受托开药、截留患者未用完药品等方式，滥用或向他人非法提供麻精药品。胡耀先指出：“部分医疗机构和药店管理松懈、从业人员法律意识淡薄，导致医疗用麻精药品失管失控造成毒品危害的问题时有发生。”
源头失守后，互联网和物流寄递则让麻精药品的扩散变得更不可控。“很难想象，网络评论区成了药贩子的‘引流场’。”江苏省江阴市检察院检察官宋梦醒告诉记者，在她办理的一起案件中，药店经营者陈某燕不具有精神药品经营资质，2023年7月1日曲马多复方制剂被列管后，她既未按规定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报告，也没有将留存的曲马多复方制剂按规定处理，而是把药盒拆了，将药片装进黑色塑料袋藏到仓库角落。
然后，她在网络评论区里留言“有黄豆”，这是圈子里曲马多的暗语。她通过留言互动寻找、联系有购买意向的人，与对方谈好后通过快递将药品发往全国各地。短短三个月，她非法销售曲马多复方制剂30余次，共4800粒，获利3万余元，被抓获时仓库里还藏着9744粒尚未售出。2025年1月，陈某燕因犯贩卖、运输毒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暗语对接、网络交易、寄递伪装，“互联网+物流寄递+电子支付”等非接触交易模式，让管控药品层层伪装流入“嗑药”圈。
一次吃24片右美沙芬
那些被毁掉的年轻人
非法流出来的药品，最终进了谁的身体？答案令人心惊：青少年正在成为滥用医疗用麻精药品的高危人群。
右美沙芬是中枢性镇咳药，过量服用会出现幻觉、神志不清等症状。2024年7月1日，右美沙芬被正式列管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列管后不到两个月，药店经营者董某红在无精神药品经营资质的情况下，先后54次向9人非法销售氢溴酸右美沙芬片131盒4716片，其中2人是未成年人。
“有人一次吃了24片，有人吃完想哭，有人搂在一起大声唱歌，还有的昏睡过去。”湖北省麻城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常荣义表示，他们通过摸排毒品流通全过程，彻查漏罪漏犯，相关涉案人员均已获刑。
“我们通过办案发现，药物滥用群体低龄化特征突出。”常荣义告诉记者，这些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没人管，有在校学生，也有辍学的，一个人沾上，其他人就跟着学。“有人甚至认为这是一种潮流，为了融入圈子跟着一起吸食。”常荣义对记者说。
“青少年自身认知不足、好奇心强，易受同伴和网络不良信息诱导。”全国人大代表、九三学社衢州市委员会副主委、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分析，滥用右美沙芬会抑制中枢神经，引发意识障碍、呼吸衰竭甚至猝死，长期使用损伤大脑与肝脏，产生严重成瘾性，诱发精神异常、暴力行为，造成不可逆伤害。
“依托咪酯这种麻醉诱导药物被不法分子混入电子烟油，做成‘上头电子烟’，青少年一旦沾上，很快形成依赖，在现实中被滥用较多。”湖北省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副主任王志云对记者说。
“而如今犯罪分子为了规避监管，会轻微改变列管物质的化学式，得到的毒品类似物具有较高成瘾性，实际功效、危害与列管物质差不多。比如右美沙芬被列管后，含类似成分的替代品悄然蔓延。”王志云进一步表示。
“新型替代成瘾性物质持续滋生，主要是因为这类物质改造、合成门槛低。法律法规的列管存在一定的时间差，也给不法分子留下了可乘之机。”陈玮代表表示。
打着“快乐气体”旗号的“笑气”(一氧化二氮)，是成瘾性物质中青少年滥用的重灾区。“卖家说它能减压，哪知道吸完后手抖得写不了字，背的课文全忘了，走路都得扶着墙……”浙江衢州中学生小宇(化名)这样描述吸食感受。“我们引导公安机关深挖彻查，最终还原出跨区域贩销网络，6名被告人均获刑。”衢州市衢江区检察院廿里检察室主任陶姗姗告诉记者。
非法吸食成瘾性物质不仅损害身体健康，还易衍生次生犯罪。在山东，17岁的于某(化名)在KTV老板张某指使下向其他未成年人销售“笑气”，并利用他们吸食后无力反抗的状态，帮助张某实施强奸和非法拘禁。张某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
坚持治罪与治理并重
全链条打击毒品犯罪
斩断由“药”变“毒”的链条，检察机关将禁毒综合治理的触角延伸至每一个环节。
拿着他人的病历跑遍多家医院开精神药品曲马多，竟一路“绿灯”？“该案症结在于各医疗机构之间信息不互通，卫健部门没有实时监测预警。”广东省连平县检察院检察官江学诗介绍，“我们联合多部门建立数据共享机制。通过梳理辖区医院三年麻精药品流通数据，分析高频开药、跨机构重复取药等异常行为，与涉毒重点对象进行数据比对筛选，已成功锁定并追诉多人。”
从江苏江阴案到河南灵宝案，检察机关在办案同时，通过制发检察建议、风险提示函等，推动相关问题治理。针对寄递环节这条“暗道”，各地检察机关持续协同有关部门推进最高检“七号检察建议”深化落实，督促严格执行“实名收寄、收寄验视、过机安检”三项制度。
面对成瘾性物质加速迭代的难题，大数据正成为破局的“利器”。上海市检察院上线了“毒品犯罪新质化惩防系统”，集办案辅助、知识服务、检察监督、社会治理于一体。“全市毒品案件的种类分布、涉外犯罪、同比趋势，打开系统一目了然。”上海市检察院重大犯罪检察部主任顾佳介绍，在系统的“知识服务”模块输入物质的名字，是不是列管物质、类别、时间、依据等信息就会全部显示出来。“今年系统升级后，打开在办案件，系统可根据自动抓取的涉案毒品类型和数量、犯罪次数，给出量刑建议参考，有力提升了办案质效。”顾佳对记者说。
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检察院研发麻精药品监管法律监督模型，通过碰撞比对65万余条数据，发现疑似问题线索45条。“湖北省检察机关研发的‘贩卖毒品罪智能辅助办案系统’，可以通过关联分析历史数据，自动推送漏罪漏犯线索，已在全国18个省份推广。”王志云向记者介绍。
“检察机关依法履职、深化社会治理的担当值得点赞。”陈玮代表建议，检察机关要继续会同相关部门加强成瘾性物质的综合治理，构建多元化禁毒宣传教育体系，让大家树立正确的用药观念，切勿滥用药物。
今年以来，国家药监局、公安部、国家禁毒办联合发文，对普瑞巴林、愈美制剂实施全链条监管并禁止网络销售；浙江、新疆等地出台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临时管制办法……从全国到地方，制度之网正在越织越密。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禁毒工作事关国家安危、民族兴衰、人民福祉，毒品一日不除，禁毒斗争就一日不能松懈。禁毒工作任重而道远，这场硬仗，需要全社会并肩同行、久久为功。
本报全媒体记者樊悦池
来源：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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