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禅何：以成为东亚共同的精神语法

　　南昌5月30日电题：中国禅何以成为东亚共同的精神“语法”？

　　——专访江西宗教工作智库专家、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院长习罡华

　　记者姜涛

　　当人们谈论“东方智慧”对世界的影响时，作为佛教重要流派之一，禅宗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高峰。它起源于印度，成形于中国。禅宗是汉传佛教八大派别之一，也是佛教中国化最彻底的派别。它在历史上曾经有很多派系，但最后只有青原禅系曹洞宗和南岳禅系临济宗两大宗派流传下来，并跨山越境，漂洋过海，深刻影响东亚多国文化基因与精神底色。

　　近日，江西宗教工作智库专家、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院长习罡华接受“东西问”专访，探讨中国禅何以成为东亚共同的精神“语法”。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您认为禅宗中的青原禅系在推动佛教从“外来移植”转向“本土生根”的过程中，发挥了怎样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其思想内核中又有哪些独特的“中国基因”？

　　习罡华：青原派系是中国禅宗分支，由唐代僧人行思(公元673年-740年)在吉州青原山靖居寺(今江西吉安市青原山净居寺)创立。下开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南岳禅系由南岳怀让奠基，下开沩仰宗、临济宗，临济宗后来分化为黄龙宗和杨岐宗，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五家七宗”。曹洞宗和临济宗后来跨越国界，弘传至朝鲜半岛、日本和越南，不仅构建了东亚佛教的共同图景，更升华为该地区共享的精神传统与文化标识。

　　青原禅系是佛教中国化的主要推进者之一，它在南禅宗的宗派承启与思想重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推动佛教实现从“印度义理”到“本土实践”的形态转型。在思想内核的“中国基因”上，青原禅学实现与“中国哲学”深度嵌合。青原禅系对禅宗理论乃至中国文化最深远的影响是其禅易学思想和农禅思想，它将佛教发展指导理论从依据《楞严经》《法华经》《华严经》《金刚经》等外来经典，转为依据中国“万经之王”《易经》，使佛教徒从轻视劳作转变为农禅合一。

　　宗派枢纽提供演化的“经纬”，中国基因提供生长的“底色”，二者共同促成佛教从“外来移植”向“本土生根”的根本性转变。

航拍江西省赣州市全南县天龙山寺。(资料图)记者姜涛摄

　　记者：在您的研究中，究竟是哪些制度性保障与文化性特质，共同构成这一“法脉跨海”得以成功的核心动因？

　　习罡华：青原禅法系诞生后，逐渐传至东亚其他国家。唐代新罗僧人、高丽僧、越南水月通觉、日本曹洞宗创始人道元等人将曹洞宗法脉带回本国，开宗立派。以曹洞宗为主轴的青原禅法系成功“跨山越海”，关键在于制度载体与文化土壤的双重支撑。

　　在制度性保障上，曹洞宗实现从清规到传法网络的“可复制性”。首先，日本道元归国后以宋朝《禅苑清规》为蓝本制定《永平清规》，并移植宋代伽蓝建筑，确立高度规范化的僧团制度与修行空间。其次，建立以永平寺、总持寺为中心的本山—末寺体系，层级清晰，确保法脉正统与教义的制度化传承。再则确立清晰的嗣法谱系，并采取与地方武士阶层结合的策略，形成“临济将军，曹洞土民”的稳定格局。朝鲜半岛须弥山派和越南水月派也是这样扎根。

　　在文化性特质上，实现与东亚精神的“深度契合”。其一，道元“只管打坐”契合日本“枯淡”“侘寂”美学，易渗透各阶层。其二，理事圆融、“五位君臣”思想呼应儒道体用，易被士大夫接受。其三，《永平清规》使茶禅与日常礼法结合，嵌入日本生活秩序。其四，日本曹洞宗有意识地重构中国式“三教合一”，融合显密二教及山王神道，形成特色禅法体系。在朝鲜半岛，曹洞宗则与既有的佛教传统及花郎、儒学等思想互动，最终在高丽末期走向“禅教统一”，形成“曹溪宗”等本土化形态。

　　制度网络提供稳定的“骨架”，文化气质提供丰厚的“血肉”，二者共同支撑曹洞宗在朝日越完成筛选、调适与再生。

航拍始建于唐代的江西省金溪县千年古寺——疏山寺。疏山寺南濒抚河，北枕群峰，是曹洞宗最重要的祖庭之一。(资料图)王剑摄

　　记者：青原禅法东渐日本和朝鲜半岛，究竟是其核心精神的“流失”还是“绽放”？在您的研究中，最能体现这种文明互鉴中“创造性转化”的历史案例有哪些？

　　习罡华：青原禅学并非一成不变。唐代青原禅学以“偏正回互”(现象与本质的辩证统一关系)为理论基础，主张“理事圆融”“即事而真”，认为“行住坐卧皆是禅”。宋代青原禅学走向系统化与文人化，通过语录颂古与士大夫交融，并倡导禅教合一。

　　日本曹洞宗实现从“默照禅”到“只管打坐”的深化。

　　朝鲜半岛禅宗完成从“九山禅门”到“曹溪宗”的重构。

　　日本和朝鲜半岛曹洞宗的发展体现文明互鉴中的“创造性转化”，青原禅系在日本和朝鲜半岛的展开，既保持核心精神，又与本土文化深度互渗，完成从“中国禅”到“东亚禅”的文明升级。

江西九江云居山真如寺是曹洞宗的发祥地。图为雪后云居山。(资料图)袁勃兴摄

　　记者：禅宗思想经由茶道、香道等形式，已演变为一种全球共享的“无形文本”。这种转化为现代人提供一种怎样超越语言与观念隔阂的对话范式？

　　习罡华：禅宗思想通过茶道、香道等“日用之道”，转化为一种全球共享的“无形文本”，为现代人提供一种以体道、共情与同享实践为核心的跨文明对话范式。其核心在于以身体道、以境启智、以礼通和，并以“日用即道”超越二元对立。

　　这一范式首先实现从“论辩逻辑”到“共感实践”的转向。茶道、香道参与者在共同仪式中通过专注的动作与氛围，形成具身化的共识体验。这使得对话不再依赖抽象概念的说服，而是在共同“做事”中直接体会彼此，从“说服对方”转向“一起在场”。

　　其次，它推动从“文本中心”到“境教—身教”的转变。受禅宗影响的茶室、香室以极简素朴去除冗余，让人在空间与动作中直接体会“少欲、知足”，使人们在递茶、闻香中体会不执著的态度，再回看各自文化中的相似智慧，从而超越文本差异。

　　最后，它倡导文明“平等互鉴”。茶道、香道在传播中与本土习俗结合，形成不同风格，却共享“静、敬、清、寂”等精神内核。不同文明可在茶席、香席上平等相遇，仪式本身即构成一个平等“共享场”。

　　禅宗思想通过“日用之道”提供的是一种可感、可参与的对话方式，让身体先于语言、实践先于教条，在多元时代重新学习如何与他者、自然和自我相遇。(完)

　　受访者简介：

习罡华。受访者供图

　　习罡华，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江西省政协委员，九三学社江西科技师范大学基层委员会主委，江西科技师范大学旅游与历史文化学院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江西宗教工作智库专家，江西省旅游学会副会长。

　　主要研究唐宋禅宗史、江西地方史和印度南亚史，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项，在世界文明史转型和分期、中国文化史脉络和分期、青原禅系、江西地方文化史等方面取得一系列突出成绩。代表著作有《禅宗七祖青原行思研究》《南亚顽疾：克什米尔冲突之谜(1947-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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