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起云南的陶土
昆明5月30日电题：吴白雨：“捧起”云南的陶土
记者缪超
5月，雨打屋檐，如琴键跳跃。屋檐下，轮盘飞转，金黄色的陶泥在手中缓缓隆起，化作一只陶罐的轮廓。
这双手的主人不是陶工，而是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吴白雨。近二十年来，这位自称“手艺人”的学者，曾蜗居建水碗窑村一间陋室向民间老艺人学陶艺，固执地以学术研究充实建水紫陶文化内容，复活失传约三百年的玉溪青花，创设临沧“茶陶”文旅品牌，帮扶西双版纳、香格里拉、曲靖、永胜、华宁等地陶瓷非遗保护传承和产业创新，“捧起”陶土探寻云南陶瓷的复兴之路。
图为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吴白雨。杨牧原摄蜗居“陋室”学陶艺
生于四川西昌的吴白雨，从小就着迷于一切古老的事物。2006年，在福建师范大学任教的他调入云南大学，在一次教学采风中，与历史悠久的建水陶结缘，自此指甲缝常藏泥土。
一切从零开始，这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机会。学校教学间隙，吴白雨每周往返昆明、建水两地，蜗居在建水碗窑村一间陋室里学习民间制陶工艺。
平日里，他常请教老陶工，如何学得这般高妙的手艺？有人告诉他，小的时候觉得家里用的碗好看，长大了就照着学；也有人说，在田间干活的时候，看见地头被风吹动的草穗，便想着要把它画到坛坛罐罐上。
“在云南之南，在碗窑村的乡间，得到传统之美和自然之真是如此容易。”吴白雨说，这些平日里为柴、米、油、盐操心的农村匠人，一旦触碰到柔软的陶泥，便个个成了艺术家。这段时光，吴白雨学会拉坯、绘制、刻填、烧制等陶瓷制作技术。
作为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建水陶，彼时正处在低谷期。吴白雨深入研究建水陶“刻坯填泥”“无釉磨光”等核心技艺，澄清人们对建水陶的三大认识误区：一是将“建水紫陶”错误地等同于“建水陶”；二是误认建水陶始于清代，实则建水陶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燕子洞的遗存；三是将“紫陶”视为建水陶唯一非遗代表品类，忽略其它传统陶作技艺如釉陶、青花、瓷器等同样承载地方文化的工艺智慧。并从文化解读与审美角度尝试分析建水陶的艺术语言。
图为吴白雨收集的古瓷片与他复制的仿元明清玉溪青花瓷作品。记者缪超摄复活三百年前的“一抹蓝”
提起青花瓷，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景德镇。但陶瓷专家冯先铭曾将云南玉溪与江西景德镇、浙江江山并列为中国青花瓷三大产地。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珍藏着一件“元代玉溪窑青花鱼藻纹玉壶春瓶”。
然而，明末清初，玉溪青花瓷器被涌入的景德镇陶瓷挤垮，基本断烧。这一断，就是近三百年光阴。
2009年，吴白雨开始着手复活这项失传的技艺。彼时，古代文献几乎为零，玉溪窑青花已基本无人制作。在吴白雨的玉溪工作室里，摆放着一架显微镜。旁边堆着唐、宋、元、明等朝代的陶片或瓷片。
他遍访玉溪、建水、易门、大理、丽江，收集古瓷片，将它们置于显微镜下，观察陶泥颗粒的分布、釉里的气泡——他在与古人“对话”。
最曲折的，是配制那抹独特的黛蓝色。
吴白雨做过无数次试验，烧出来的废品堆积如山，却始终配不出理想中的颜色。直到有一天，一位制陶老大妈邀请他去家里吃饭。闲聊间，吴白雨说起自己的苦恼。老大妈随口说了句，“我们以前配釉，用木勺挖两勺就可以。”
这句话点醒了吴白雨。“古人一定不会使用复杂的配方，因为获得资源的渠道有限。”他将原本含6种成分的配方直接减为2种——草木灰和高岭土，只调整比例，便烧出了理想的釉色。
2013年11月，40余件仿元明清玉溪青花瓷作品，在玉溪举办的一场博览会上首次亮相，一段失而复得的传奇向世人展开。
图为在西双版纳展出的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傣陶。记者缪超摄促“基因库”变“创新源”
“云南几乎活态保留了三四千年以来，中国陶瓷工艺文化发展演进的整体序列。”研究云南陶瓷多年，吴白雨得出此结论。
陶器的起源，曾是考古学界一道尘封已久的谜题。清末民国时期，黄河流域发现大量彩陶，可那些精美的器物究竟是如何制作出来的？技艺如何传承？具体的窑口在哪里？学者们苦苦追寻，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20世纪中叶，云南大学魁阁学社的学者们深入山区密林开展田野调查，在偏远的民族村寨有了一个惊人发现：一种被称为“慢轮制陶”的原始工艺，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鲜活地传承着。泥条盘筑，平地堆烧，不用窑炉——这是解开中国新石器时代制陶之谜的一把钥匙。
在吴白雨看来，云南就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陶艺基因库”。从四千多年前延续至今的傣族慢轮陶，到香格里拉高原上与宜兴紫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尼西黑陶，再到元明时期留下浓墨重彩的玉溪青花，清代以来享誉滇中的建水紫陶和华宁彩釉陶，都是云南不可多得的文化资源。加之，云南地处西南边陲，自古就是连接东南亚南亚的交通要道，在多民族长期交流交往交融的过程中，中国陶瓷工艺在此长久传承，不断发展，形成了云南陶瓷“丰富多彩，和而不同”的整体风貌。可以说云南是中国陶瓷非遗技艺的重要现场，也是世界上陶瓷工艺文化最丰富的地区之一。
发展离不开人才。2017年，云南大学列入中国文化和旅游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实施高校名录，吴白雨带领团队确立“立足云南，服务云南。聚焦需要，解决问题”的研培思路，依托云南大学民族学、艺术学、社会学、历史学等优势学科，在建水，玉溪，西双版纳，香格里拉，临沧等地持续开展非遗研培项目，培养云南陶瓷后备人才，引导传承人探索实践云南陶瓷非遗保护和创新发展的新路径。
傣族慢轮制陶技艺云南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玉章凤便是受益者之一。她尝试采用高温烧制工艺，经反复试验，改良后的傣陶颜色更加浓厚深沉，器体质地更加坚硬，两个陶杯相互撞击不易碎裂，声响更为清脆。在造型设计上，她也推出大象杯、烛台、挂件等多种新颖品类，受到市场欢迎。传统技艺与当代审美的碰撞，让傣陶从“活化石”逐步变身新国潮。
截至目前，吴白雨团队已连续9年举办云南陶瓷类非遗研培项目，累计培养223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和产业领军人才。其中，60余名学员获评省级工艺美术大师或高级工艺美术师称号，20余人入选“兴滇人才”“云岭工匠”等省市级人才项目。
如今，云南陶瓷正从“基因库”向“创新源”转变。
2025年建水紫陶年产值突破100亿元，成为云南陶瓷产业创新的奇迹，“玉溪青花街”人声鼎沸，华宁“赶窑街”成为时尚，临沧博尚“咖啡陶村”生机勃勃，曲靖潦浒“国际陶艺创作营”影响越来越大，傣族陶器、藏族黑陶、永胜彩瓷等也在文旅融合中发新生机。
“一个真正的匠人，是时间的雕琢者。”吴白雨轻轻转动手中初成形状的陶坯，云南这些活态的陶瓷技艺，不仅是时间长河的标本，更是未来的种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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