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窝窝里：长出一座城

　　30年，一个人可以从襁褓中的婴儿走到而立之年，褪去稚气，扛起生活。30年，放在茫茫戈壁上，又会留下怎样的足迹？

　　1996年，福建与宁夏，一个面朝大海，一个深居西北，一份“闽宁协作”的世纪之约，让它们在东西部协作的国家战略中紧紧相拥。于是，一座城镇从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永宁县的干沙滩拔地而起，承载着西海固百姓走出大山、易地生根的集体命运——这，就是闽宁镇。

　　2026年，闽宁协作迎来30年。30载光阴，见证了一座小镇的变迁，更记录了几代人命运的彻底改写。近日，本报记者走进闽宁镇，聆听那些依然滚烫的奋斗故事，沿着快速发展的城市肌理，探寻那些让贫瘠土地焕发新生的力量。

　　挪出穷窝窝：

　　三代人的“翻身账”

　　晚上8点，王文娟吃过晚饭，开车不到10分钟，又走进星澜服饰生产车间。作为车间主管，她要抽检一批刚做好的短袖衫。

　　“订单多的时候，大家通宵赶工，就为赶第二天早上的飞机把货发出去。”她笑着说，语气里透着从容。

　　这是王文娟在闽宁镇安家的第13个年头。但她的故事，要从更远的西吉县说起。

　　童年时期，王文娟站在西吉县白崖村的山梁上，面对的是“苦瘠甲天下”的土地。“缺水、缺粮、缺希望”，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常态。“一到冬天，人就只能闲坐着，心里慌得很。”她说。

　　转机来得突然，却又必然。闽宁协作的春风吹进了山坳，福建来的支教老师郭瑞鹤鼓励她：“你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2002年，高考落榜后，王文娟背上行囊，第一次坐上火车，奔赴福建莆田。

　　“在福建的电子厂，我学会了普通话，还记住了一个道理：只要肯干，就有钱挣。”在福建的3年，她没有回过家，铆足了劲要干出个样子。慢慢地，“爱拼才会赢”的闽南精神刻进了她心里。

　　后来，王文娟因母亲病重返乡，结婚生子。当生活的琐碎和贫穷再次围困她时，她做出了和祖辈不同的决定——2013年，举家搬到了正在建设中的闽宁镇。

　　“这里有路，有水，有政策，总有出路。”正巧，福建企业家在闽宁镇创办富贵兰服饰，她成了第一批车间女工。后来银川星澜服饰成立，技术过硬又有管理经验的她被聘为主管。

　　挪出穷窝窝，挪出的不只是家园，更是拼命改写的命运。

　　提及闽宁镇最初的模样，第一代移民马文祥感慨万千。1997年，他们一家十口人从西吉县白崖村搬到这里。

　　“刚来的时候环境差，刮起风来，一公里开外的人都看不清。”平田整地、植树造林、修建水渠，马文祥和乡亲们一样，眼巴巴地盼着黄河水来。

　　1999年，扬黄工程淌来了黄河水。次年，福建专家又带来了双孢菇种植业。马文祥当年是第一批种植双孢菇的：“看到白花花的蘑菇种出来，确实激动，电视剧《山海情》里演的场景，和我们那时一模一样。”

　　如今，子女成家立业，3个孙子都在上学，年近古稀的马文祥又当上了“义务讲解员”。“我说的是西吉方言，但讲的都是亲身经历，游客们也爱听。”他颇有些自豪地说。

　　有了人气，也就有了商机。26年前，新疆哈密人刘莎和丈夫马建华来到闽宁镇，开了镇上第一家照相馆。

　　“刚来时，大家只拍登记照，还都灰头土脸的。现在，拍全家福、婚纱照、宝宝照，要求可高了！”刘莎指着一张七口人的合影说，“这是老苏家的全家福，他家开油坊，孩子帮着搞直播，生意红火着呢。”

　　早些年，刘莎骑着摩托车上门给新娘化妆。“有的家里连把凳子也没有，我就蹲在炕上给她们化妆。冬天没有炉子，姑娘们的脸都冻得通红。这些年不一样了，女孩们靠读书、创业改变了命运，那种自信，是写在脸上的。”

　　一代人的迁徙，改变了三代人的命运。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在许多闽宁镇家庭，一代挪出穷窝窝，二代有了更好的就业创业机会，三代获得更优质的教育。从西吉到闽宁，这不仅是地理位移，更是一场关于观念和命运的革命。这笔“翻身账”，改善的不仅是物质条件，更是几代人生活的希望。

　　从“对口帮扶”到“品质反哺”：

　　闽宁协作的升级之路

　　漫步在闽宁镇，有时会恍惚自己究竟身处西北还是东南：宽阔的道路两旁，有红瓦绿树，也有飞檐翘角的闽南大厝。这抹“福建红”，是刻在这座城镇基因里的重要底色。

　　30年间，闽宁协作从“福建给、宁夏接”的扶贫济困，迈向了产业协同、资源共享、双向赋能的新阶段。

　　走进闽宁产业园，曾经的戈壁滩上矗立起现代化厂房，40余家企业通过“福建企业+宁夏资源”“福建市场+宁夏产品”的协作模式，汇聚起源源不断的“造血”能力。

　　在晓鸣农牧的孵化车间，一排排智能孵化设备正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安静运转。这里出产的雏鸡，不仅运往福建，还要发往全国其他20多个省份。企业扎根闽宁镇20年，从福建专家带来的技术起步，如今已长成国家重点龙头企业。

　　“中国人餐桌上，每4个鸡蛋就有一个来自咱们公司孵化的雏鸡。”企业行政主管李应飞说。

　　一颗鸡蛋里藏着协作的升级，也藏着从帮扶到自立、再到反哺全国的底气。

　　在立兰酒庄，酒庄主管刘莉一身职业装束，介绍起酒庄的产品如数家珍。谁能想到，搬迁到闽宁镇原隆村前，她还是个只会种玉米和洋芋的农村妇女？

　　“日照、温差和砂质土壤，都赋予宁夏葡萄酒独特风味。”刘莉说，酒庄葡萄园占地2800亩，年产葡萄酒约35万瓶，每年解决移民就业约3万人次。这里生产的美酒不仅飘香全国，更斩获多项国际大奖。

　　立能新能源实训基地，是“绿电小镇”的核心配套项目，这里提供“学、训、考、证、赛”一站式服务，覆盖新能源全产业链，年培训规模达一万人次。

　　“学员考了证，出去就能上岗，以后吃的就是‘技术饭’。”基地总经理刘志军自豪地说。

　　在闽宁供电所，所长杨登宝从另一个角度讲述了闽宁镇的发展变迁：“我刚来那会儿，一盏孤零零的电灯，就是老百姓家中唯一的电器。为了点亮它，电力人硬是靠着人拉肩扛立杆架线。”

　　走进绿电检测室，大屏幕上跳动着全镇的用电负荷曲线。“你看，现在全镇已经实现24小时全绿电供应，抢修时也不会断电。生产车间、温室大棚、直播间，供电一秒都不能停。”杨登宝说。

　　站在供电所外举目四望，山间的风车缓缓转动，屋顶的光伏板在余晖中泛着光。塞上江南灼人的阳光，如今融入绿色产业，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阳光存折”。

　　一只只雏鸡、一瓶瓶葡萄酒、一批批新能源技能人才……协作的暖流滋养一方水土，流淌进千家万户。一盘“东西部协作”的棋，下出了山海相依、携手共赢的万千气象。

　　一个都不能掉队：

　　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成为光

　　在闽宁镇，让人动容的不只有产业的兴旺，更有每一个人的努力与打拼。

　　福宁社区支部书记刘作新，来自甘肃会宁的一个小山村。1994年大学毕业后，他来到闽宁镇，见证了新镇区的建设。2019年调到全镇唯一的社区福宁社区工作后，管理的难题接踵而至。

　　“从窑洞到楼房，居民有个适应过程，起初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卫生。”刘作新牵头，组织居民共商共议，制定《楼栋公约》，成立自治小组。“两三年紧抓不懈，终于看到了成果，现在楼道里也是一尘不染。”他说。

　　环境好了，就业也不能落下。刘作新带领社区党员像“红娘”一样，对接周边的酒庄、温棚和工地，帮助社区居民就业务工。在社区的推动下，居民年均增收超两万元。“社区还有‘四点半课堂’，工作人员会接孩子们放学，在社区课堂里学习、做活动，务工父母没了后顾之忧。”刘作新说。

　　如果说刘作新是新生活的“铺路人”，那么“巧媳妇”主播马燕则是这条路上的“奔跑者”。

　　在闽宁禾美电商帮扶车间，一面墙的特产礼盒整齐码放。“这些都是准备发往厦门市思明区。”马燕熟练地介绍着车间情况，丝毫看不出几年前，她还是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没出过远门的家庭妇女。

　　“以前在老家，女人就是围着锅台转。到了闽宁镇，老板徐美佳手把手教我们用电脑、搞直播，还鼓励我们化妆。”马燕说。为了把宁夏物产销到全国各地，她和姐妹们一直努力学认字、练习普通话。

　　从一句“欢迎来到巧媳妇直播间”的介绍开始，一群害羞的农村妇女蜕变成侃侃而谈的产品推销员、乡游代言员。“现在我有了收入，老公和孩子都为我骄傲，我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马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从锅台到直播前台，“攒劲”女子翻越的不只是一座座高山，而是一个时代。这场精神蜕变，比任何数字都更有力量。

　　在离车间不远的卫生院，记者见到了来自厦门市思明区妇幼保健院的妇产科医生黄婉真。作为福建援宁医疗队的成员，今年是她在闽宁镇工作的第三年。

　　3年来，黄婉真手把手带教，帮本地医生提升临床诊疗能力，还走进乡村、校园开展健康宣教。她说：“现在，这里的医疗服务水平和群众的健康观念都大幅提升了。我很舍不得这里的乡亲。”

　　从刘作新的“铺路”到马燕的“出圈”，再到黄婉真的“留恋”，闽宁故事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普通人都看到了光，并成为了光。在这里，民族团结进步实实在在写在老百姓的日子里，写在每一盏亮起的灯火里。

　　回不去的西海固：

　　记得住的精气神

　　此次采访中，有一段特殊的行程。记者跟随73岁的老移民刘志刚，从闽宁镇出发，驱车400公里，重返他的老家——西吉县王民乡三岔村。

　　刘志刚是这条线路的“活地图”。上世纪90年代，他就开始经营西吉到闽宁镇的客运班车。

　　“那时候跑一趟要15个小时，车费就几块钱。”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回忆，“有一回，连车带人滚到河里去了，等水退了才被救上来。”

　　如今，全程高速，从闽宁镇到西吉仅需4个多小时。

　　快到达时，车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以前一下雨就出不了门。现在不同了，西吉的公路好得很，路都通到老宅了。”刘志刚感慨地说。

　　窑洞的拱形轮廓掩映在一片绿意中。经过多年生态修复，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已经披上了绿装。移民过上好日子，迁出区也得以休养生息。

　　天色渐暗，刘志刚站在山塬峁梁的一棵大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坳，那是他们从前挑水的地方。这些年，他时常回来看看，让孩子们忆苦思甜，不要忘本。

　　“现在的年轻人不用再吃我们那种苦了，但那股不服输、不怕难、敢跟命运较量的劲，不能丢。”刘志刚说。

　　在闽宁镇，像刘志刚这样“吃过苦、不忘苦、还把吃苦当传家宝”的老移民还有很多。

　　老移民赵鸿在电视剧《山海情》中扮演了村民马洪，还是该剧的民俗顾问。剧组杀青后，他收藏了大部分道具，打造成文化大院。“金滩村”村牌、水花杂食店、拉水的小车……一件件老物件，一个个老场景，把参观者拉回那个艰苦的年代。

　　“这些东西不能丢，要让娃娃知道，根在哪里，这‘金沙滩’是怎么来的。”赵鸿说，如今这里不仅是游客打卡地，更是党员干部的培训点，“我们要守住的不只是乡愁，更是那股子战天斗地、绝地求生的精气神。”

　　采访期间，沉浸式文旅项目“看见闽宁·戏剧村落”建设正酣。作为这个项目的顾问，赵鸿带领记者走进园区。站在搭建的“黄土塬”上，他心生感慨，唱起自编的秦腔段落：“当年搬到黄羊滩，戈壁荒漠无人烟，风吹石头满地跑，不见天上鸟儿飞，扛起洋镐把地干，种下粮食扎下根……”

　　从三岔村的老窑洞到闽宁镇的文化大院，那份开荒拓土、团结奋斗的记忆，在新家园的烟火气中被小心安放、代代传承。这是闽宁史诗中最柔软最怀旧的一页。

　　东西部协作闽宁实践馆，正是这种精神最集中的承载地。老物件、老照片，加上老移民的亲身讲述，让每年数万参观者带走感动与力量。这座实践馆像一座灯塔，把闽宁精神之光照向更远的地方，召唤更多人走进来、记住它、传承下去。

　　从闽宁镇看中国：

　　彰显中国政治优势和制度优势的生动实践

　　2021年，闽宁镇被授予“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习近平总书记亲自颁授奖章并深情勉励：“一以贯之，刮目相看！”

　　采访期间，记者深切感受到：跳出闽宁镇看东西部协作，这个故事的意义，远远超出一个地方的脱贫致富。

　　30年来，变迁写在一组组数据里：居民规模从最初8000人发展到6万多人，2020年全镇移民全部脱贫，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从搬迁初期的500元增至2025年的2万元以上。

　　闽宁镇的实践，回答了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一个拥有14亿多人口、56个民族的发展中大国，如何做到脱贫、全面小康、现代化，“一个民族也不能少”？

　　这是一套“顶层设计+基层探索+接力推进”的中国方案。1996年中央确定福建对口帮扶宁夏至今，闽宁两省坚持党政主导，贯彻“优势互补、互惠互利、长期协作、共同发展”原则，通过联席会议机制、三级联动、专班跟进，一棒接着一棒跑，一代接着一代干，才跑出了一个奇迹。

　　这是一套“政府主导+市场驱动+社会协同”的运转机制。闽宁协作在发展中探索出“企业+合作社+农户”“园区+基地+移民”等多种利益联结机制。从早期的菌草种植，到如今的新能源、大数据，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和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让扶贫产业从“输血”变“造血”，让财富创造从“单赢”到“多赢”。

　　这是一套“物质脱贫+精神觉醒”的全面变革。口袋鼓起来，脑袋也要富起来。自信代替了自卑，进取取代了认命，从“围着锅台转”到“站在风口上闯”，这场深刻的观念重塑，让每一个普通人找回了尊严，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无限可能。

　　这也是一套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当代实践。“武夷山贺兰山山山相连，闽江水黄河水水水相融。”今天的闽宁镇，西海固移民、福建援宁干部，还有纷至沓来的创业者、游客等，各族群众在烟火日常中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

　　30年，筚路蓝缕；30年，山海为证。

　　从“干沙滩”到“金沙滩”，闽宁镇树立了东西部协作的典范。而站在闽宁协作30年的新起点上，闽宁镇人已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那里有乡村振兴的和美画卷，更有中国式现代化在西部大地的“闽宁图景”。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证明：幸福，从来不是等来的风，而是靠着跨越山海的合力，一点点吹开的万树繁花。

　　这，就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密码——全国一盘棋，上下一条心，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本报记者文静

　　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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